## 失语的“大众”:一个概念的祛魅与重构
“大众”(masses)——这个词汇在当代语境中,既承载着革命叙事的磅礴激情,又隐含着消费社会的模糊面孔。它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权力、文化与社会结构的复杂光谱。然而,当我们反复言说“大众”时,是否曾真正倾听过这庞然群体内部无数差异个体的声音?或许,是时候对这一概念进行一次深刻的祛魅与重构。
从历史维度审视,“大众”概念的建构往往与权力的凝视密不可分。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描绘的“群体心理”,暗示着个体理性在集体中的消融;而法兰克福学派则批判“文化工业”将大众塑造为被动接受者,成为标准化生产的温顺消费者。在这些叙事中,“大众”常被呈现为需要被启蒙、引导或管理的对象,其主体性在宏大的历史论述中被悄然稀释。无论是政治动员中的“人民”,还是市场逻辑里的“受众”,“大众”常作为一个同质化的整体被言说,其内部的阶层、性别、地域与经验的巨大差异,被压缩成一个便于操作的抽象符号。
然而,走进“大众”的微观世界,我们会发现一幅全然不同的图景。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智慧,网络社群中自发生成的互助规则,民间艺术中流淌的鲜活创造力——这些日常实践中的“微小抵抗”,正是大众主体性的明证。英国文化研究学者斯图亚特·霍尔提出“编码/解码”理论,揭示受众并非被动接受信息,而是能以协商甚至对抗的方式解读文化产品。中国农民工诗人许立志的诗句,广场舞中嬗变的肢体语言,短视频平台上草根的文化创造,无不证明“大众”绝非沉默的客体,而是意义的生产者与文化的再造者。
当代数字技术更使“大众”概念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解构与重组。社交媒体瓦解了传统的信息中心化传播,每个人理论上都拥有了发声的“麦克风”。看似碎片化的网络表达——一条评论、一次转发、一个二次创作视频——汇聚成不可忽视的民意河流与文化潮流。“大众”在数字空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可见性与能动性,他们通过点击、分享、评论参与公共议程设置,甚至影响现实政治与社会进程。然而,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与流量逻辑下的情绪化宣泄,也带来了新的异化与区隔。数字时代的“大众”,既在连接中赋能,也在分化中迷失。
因此,重构“大众”认知的关键,在于从“他者的想象”回归“主体的复归”。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完美的理论定义,而是一种认知姿态的转变:将“大众”视为一个充满差异、矛盾与动态实践的“过程”,而非一个凝固的“实体”。这意味着倾听边缘群体的声音,关注日常生活的实践智慧,承认文化接受中的积极创造力。如同历史学家王笛在《茶馆》中所展现的,街头巷尾的公共生活里,正蕴藏着普通民众构建社会网络与文化秩序的非凡力量。
最终,对“大众”的思考,实则是对我们自身与时代关系的追问。在宏大叙事与个体生命之间,在历史决定论与主体能动性之间,“大众”构成了那个永恒的张力场。祛魅“大众”,不是消解集体的力量,而是为了在更坚实的土地上,重建一种尊重差异、倾听异质声音的共同体想象。当我们将“大众”从抽象的神坛请回具体的人间,或许才能看见那真正推动历史暗流的、无数平凡生命的微光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