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误解的“国家主义”: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寻找平衡
在当代政治话语中,“statist”(国家主义者)一词常被赋予浓厚的贬义色彩,仿佛是国家权力的盲目崇拜者,是个人自由的天然敌人。然而,这种标签化的理解,不仅简化了复杂的思想光谱,也使我们错失了深入探讨国家在现代社会中恰当角色的机会。真正的“国家主义”思想,并非对权力的无条件颂扬,而是一种关于如何构建有效、公正且负责任的治理体系的严肃思考。
从历史维度看,国家主义的兴起往往与特定的社会情境紧密相连。欧洲三十年战争后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了现代民族国家体系,正是对无政府暴力的回应;美国建国初期汉密尔顿等人强调的强有力联邦政府,旨在克服《邦联条例》下的涣散与无能;二战后许多新兴民族国家的国家建构(state-building)过程,更是摆脱殖民统治、实现经济社会发展的必要路径。在这些关键时刻,一个有能力维护主权、提供公共产品、实施长远规划的国家机器,并非自由的枷锁,而是秩序与发展的基石。
现代国家主义的核心诉求,在于通过制度化的公共权力实现市场与社会无法自发达成的集体目标。从北欧的福利国家模式到新加坡的治理体系,我们看到高效的国家干预能够缓解市场失灵、降低社会不平等、提供优质公共服务,并为可持续发展铺设轨道。中国在基础设施建设、扶贫攻坚、科技规划方面的国家能力展现,亦提供了另一种国家主导的发展范式。这些案例表明,问题不在于“国家是否应该干预”,而在于“如何干预”——其边界、方式与问责机制。
然而,历史的教训同样深刻。当国家权力失去制衡,当“必要的恶”膨胀为“绝对的恶”,国家主义便会滑向其反面。纳粹德国与斯大林时期的苏联警示我们,不受约束的国家权力可能成为吞噬个人与社会的巨兽。因此,当代对国家主义的任何严肃讨论,都必须内置对权力制衡的深刻关切——法治的框定、权利的保障、公民社会的监督、以及分权制衡的机制,不是国家主义的对立物,而是使其健康存续的免疫系统。
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浪潮并存的今天,国家主义面临着新的辩证挑战。跨国问题如气候变化、疫情大流行、数字治理等,要求超越民族国家的合作;而本土认同、经济安全、文化主权的诉求,又强化着国家角色的重要性。这要求我们摒弃非此即彼的思维:一个负责任的国家主义者,应当同时是国际规则的建设性参与者;而全球治理的有效性,也离不开有能力国家的落实与协作。
归根结底,关于国家主义的辩论,本质上是人类永恒命题的现代表达:个体与集体、自由与秩序、效率与公平之间如何达致动态平衡。将“statist”简单污名化无助于这一探索。我们需要的是超越意识形态口号,进入具体语境的分析: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国家行动能够增益而非减损人类的尊严与福祉?如何设计制度,使国家既具备行动能力,又时刻保持对人民的回应性与责任感?
答案不在对“大政府”或“小政府”的教条式坚持中,而在对复杂现实的审慎权衡中。一个良治的社会,或许正如波兰尼所言,是在“国家权力、市场经济与公民社会之间持续寻求创造性张力”的过程。在这条永无止境的探索之路上,褪去偏见、深入理解国家主义的复杂内涵,是我们迈出的必要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