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小学(云山小学乐队)

## 云山小学

云山小学没有门。

这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那年我七岁,跟着父亲在盘山道上走了两个时辰,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云山小学”四个字,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边缘长着茸茸的青苔。父亲说,到了。

所谓学校,其实是山坳里散落的几处人家。上课的“教室”是村中祠堂的偏厅,晴天时,李老师会把我们带到溪边的空地上,以天为顶,以石为凳。我们的黑板是祠堂斑驳的灰墙,粉笔写上去,簌簌地落着岁月的尘。全校只有李老师一人,他教语文、算术,也教我们辨认山中的草药和鸟鸣。

最难忘的是雨季。山里的雨来得急,祠堂的瓦顶年久失修,雨水便从几处缝隙漏下来,叮咚作响。李老师不慌不忙,让我们挪动位置,在干燥处围坐一圈。雨滴落入他事先备好的陶盆里,声音清越。他便停下算术课,说:“听,这是天在给我们上课。它教你们,什么是节奏。”于是,我们便静静地听,看门外雨帘如幕,将远山洗成一片空濛的青色。那一刻,雨声、风声、老师的讲解声,还有泥土苏醒的气息,混合成一种比任何课本都生动的“课文”。

李老师有个习惯,每日清晨,无论晴雨,他都要带我们爬上祠堂后的小山坡,看山岚从谷底缓缓升起,如乳白的潮水,慢慢吞没山腰,最后只留下我们所在的峰顶,像一座孤岛。他说:“你们看,云来的时候,山好像不见了。但云散了,山还在那里,而且被洗得更青、更稳。”那时我不懂这话的深意,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变幻的云,觉得整座大山都在呼吸。

三年后,我随父亲下山,到镇上的完小读书。新学校有铁门,有红色的砖楼,有真正的玻璃黑板。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却常常走神,想念那漏雨的祠堂,想念溪边石凳的冰凉,想念李老师带我们看云的山坡。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宏伟的校门。但我心底的母校,始终没有门。它永远敞开着,像山坳本身,迎接每一个误入其间的孩子。我终于明白了李老师的话。那些具体的知识,或许如云岚般,随时间淡去、消散。但云散之后,显露出的那座“山”——对自然最质朴的敬畏,对知识最初的热望,在困顿中依然能聆听“雨打陶盆”之诗的从容——却自此在我生命的基底里,稳稳地扎根,日益苍翠。

云山小学,它从未试图将我禁锢在围墙之内。它只是轻轻地将我推向一片无垠的青山与流云之间,告诉我:去吧,你的世界,本该如此辽阔。而那第一课,关于“门”的不存在,或许是我此生所得,最珍贵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