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莲一中(五莲一中姚昱辰)

## 五莲山下的钟声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山坳,五莲一中的灰白色教学楼便从层层叠叠的绿意中浮现出来。时值盛夏,校园里却有种与季节不符的、近乎肃穆的宁静。这宁静,我总觉得,是被远处五莲山那绵延的轮廓镇住的。山不高,却极有分量地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堵青黛色的屏风,也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这所学校与这座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需言明的契约。

走进校门,第一眼望见的不是别的,正是那棵据说与学校同龄的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蓊郁如盖,在水泥操场上投下一大片移动的、清凉的阴影。树下散落着几个石凳,光洁的表面被岁月和无数青春的身躯磨出了温润的玉质。可以想见,多少个晨昏,少年人曾坐在这里,手里或许攥着单词本,或许捧着习题集,目光却可能不由自主地飘向围墙之外,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山是眺望的对象,是遐想的彼岸,也是他们终将跨越的一道屏障。

我沿着教学楼缓缓行走,午后的阳光将长长的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只有一间敞着后门。我悄悄走近,只见黑板上方,红色楷体的校训“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已有些斑驳,却依然端正有力。下方的课程表、成绩单、励志标语层层覆盖,构成一面密密麻麻的“信息墙”,记录着最具体也最残酷的青春战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旧书卷和汗水的气息——这是一种独属于中国县城中学的、刻苦的芬芳。窗台上,几盆无人照料的绿萝顽强地垂下藤蔓,为这方被理性与公式统治的天地,增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

真正让我驻足良久的,是实验楼背面那堵老墙。墙上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风过时,掀起一片绿色的、沙沙作响的涟漪。然而,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下,我隐约看到了别的东西。小心地拨开一片,底下竟露出了斑驳的壁画痕迹。那似乎是更早的年代留下的:褪色的红太阳,模糊的工农兵形象,还有残缺不全的标语口号。这些被刻意覆盖又无意显露的痕迹,与墙上方崭新的、关于“创新”与“未来”的金属大字,形成了奇异的时空叠印。这面墙,仿佛成了这所学校,乃至无数类似命运的中国县中,一个无言的隐喻:一层又一层的现实与期望覆盖其上,而历史,总在缝隙里呼吸。

离开时,已是黄昏。晚自习的铃声尚未响起,校园开始从沉睡中苏醒,有了零星的人影与脚步声。我回头再望,五莲一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与背后大山的剪影融为一体。我突然明白了那萦绕不散的“静”,并非空无。它是由无数个清晨的朗读、深夜的笔尖沙响、课间的短暂嬉闹、考场上的屏息凝神,以及面对大山时那份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沉默,所共同积淀而成的。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一种背负着个人前程与家庭希冀的静。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沉重信仰;这里的每一个少年,都在山的凝视下,进行着一场最为纯粹也最为激烈的自我突围。五莲山是背景,是坐标,是起点,也终将是回望时的故乡。而五莲一中,就是山脚下那座点亮无数星火的灯塔,它不喧嚣,却以它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气与书卷气的钟声,年复一年,叩问着群山,也叩问着未来。那钟声,沉甸甸的,能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