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口
井口是圆的,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望着天空。我童年的许多个午后,就是趴在这只眼睛的边沿,朝里张望。井壁是湿漉漉的,长着墨绿的、绒毯似的苔藓,一直向下,向下,隐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幽黑里去。那幽黑仿佛有生命,会呼吸,吐纳着一股凉森森、带着土腥气的风,扑在脸上,像井水一样清冽。井水是看不见的,你得丢一颗石子下去,“咚”的一声,那声音要过好一会儿,才闷闷地传上来,告诉你水还在很深的地方,安稳地睡着。
这口井,是整条巷子的肚脐。清晨,辘轳吱吱呀呀的歌声最先响起,清亮的水花在铁桶里泼溅,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水声、人声、木桶磕碰石沿的声响,混成一片潮湿的热闹。黄昏,劳作归来的男人们,将水桶提起,就着桶沿“咕咚咕咚”灌下一气,那酣畅的叹息里,仿佛一整天的疲乏都被那沁凉的液体冲刷干净了。井台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又被无数双脚、无数桶水浸润得颜色深沉,那上面交错着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古老的、布满皱纹的脸,记录着每一滴水的来去。
我曾以为,这口井和井口框出的那片天,便是世界的全部了。直到那年,巷子尽头第一根自来水管接通,清亮的水从龙头里哗哗地流出来,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井台的喧闹,像退潮一样,一点点平息下去。辘轳的歌声哑了,石板的皱纹里,渐渐积起了干燥的尘土。人们不再需要躬身,不再需要用力摇动那吱呀的木轴,便能获得一种更“进步”的滋润。井,仿佛一夜之间老了,成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句点。
后来,我离开了巷子,在许多不同的“井口”里张望过。有时是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映出的一角蓝天,规整而遥远;有时是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流,纷繁而焦灼。这些“井口”都提供着某种给养,便捷,高效,却总让人觉得,少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沁凉。我们不再关心水源,我们只关心水龙头。我们获得了整个天空的倒影,却似乎丢失了那口能映照出自己最初模样的深井。
去年秋天,我又回到那条巷子。巷子已变得陌生,老屋多被翻新,唯有那口井,还在原地,只是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住了。我蹲下身,抚摸着石板冰冷的表面。四下无人,一片寂静。我将耳朵贴近石板缝隙,屏住呼吸。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但当我几乎要放弃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渗了出来。紧接着,我仿佛真的听见了,从那石板之下,从地心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缓慢的“咚——”。
那不是我投下的石子。那是井,自身的一次心跳。
我忽然明白了,井从未死去。当我们在追逐云端的倒影时,它只是收回了映照天空的目光,转而向内,向着更深的黑暗,静静地蓄养着那汪从未干涸的清明。我们盖住了井口,以为遮住了一片落后的风景,却不知我们盖住的,是一处大地的呼吸孔,一条通往我们自身来路的、幽深的脐带。
井口的天空或许狭窄,但那深度,足以安放一个灵魂全部的乡愁。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得多远,我的生命,终究是从这样一口井里汲上来的。那最初的沁凉与甘甜,是往后所有江河湖海,都无法冲淡的底色。起身离去时,我没有试图掀开那块石板。就让它盖着吧。有些源泉,本就不该被时时看见,只需知道它在那里,在一切便捷的尽头,在所有喧嚣的底部,沉静地、深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