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亭亭净植
江南的梅雨,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落着,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我撑着一柄旧伞,沿着湿滑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空气里是青苔与泥土混合的、近乎腐朽的甜腥气。转过一处颓圮的矮墙,眼前豁然一亮——竟是一方被遗忘的野塘。水是浑浊的绿,浮萍与断梗纠缠着,了无生气。我的目光正要移开,却在塘心,被一茎孤影牢牢地攫住了。
那是一枝莲。周遭是如此的芜杂与颓败,水是浊的,叶是残的,风是黏腻的,雨是散乱的。唯独它,从这一片混沌里,笔直地、清醒地挺立出来。茎是修长的,不见一丝犹疑的弧度,仿佛从水底淤泥中升起时,便已勘破了所有曲折的诱惑。雨珠打在它宽大的叶上,聚成晶莹的一颗,颤巍巍地,终是承不住,“嗒”一声,落入塘中,那叶便微微一弹,复又静定地舒展着,不沾不滞。最是那花,并非盛放,只是半阖,花瓣尖上凝着一点极淡的粉,像是少女颊边未曾说破的心事。它就这样“亭亭”地“植”着,不倚靠,不攀附,不招摇,也不瑟缩。这“亭”与“植”,两个字,竟有千钧之力,道尽了一种完整的、自足的姿态。
我忽然想起《爱莲说》里的句子来。周敦颐写它“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原是极精准的。这“中通”,是心地的澄明与通达,无有窒碍;这“外直”,是行止的端方与刚正,不假曲折。眼前的这一枝,不正是这八个字活生生的注脚么?它不像藤萝,必要寻个依靠,绕出百转千回的心思;也不像桃李,拼却一身的浓艳,去博取蜂蝶的片刻欢心。它只是静静地、从自己生命的最深处汲取力量,将那力量化作一根脊梁似的绿茎,托举起属于自己的花朵。风雨来时,它随风俯仰,但那俯仰之中,自有一种韧性的挺拔,根,是绝不移动的。
看着它,我竟有些自惭形秽了。我们这些在尘世中奔走的人,终日里思虑的,何尝不是“依靠”与“被看”?总想寻一处荫庇,总想得几声喝彩,于是不自觉地弯下了腰,曲下了膝,将精神的脊骨,软化在种种现实的泥淖里。心思被蔓生的欲望缠绕,行动被枝节的关系牵扯,早已失了那一份“通”与“直”的清爽。我们看花,常看其色、嗅其香,惊叹其美,却往往忽略了,那支撑着一切绚烂的、沉默而笔直的存在,才是生命最根本的尊严。
雨不知何时住了。云隙间漏下几缕薄薄的日光,斜斜地照在莲上。那花仿佛被这光轻轻唤醒,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它依旧静默,但在这光中,那“亭亭净植”的影像,却愈发清晰而强烈,像一枚温润却不可磨灭的印章,猛地摁进了我的心里。我知道,这塘终会复归于沉寂,这莲也终会凋零。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便不会再消失。譬如这风雨浊世中,一份不假外求的直立;譬如这纷扰心绪里,一点终于寻回的、清静的植根。
我转身离去,脚步似乎比来时稳了些。身后的野塘重又隐入迷蒙的烟水,但那枝莲,已不在眼中,而在心里,亭亭地,净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