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往常一样
巷口那盏路灯又坏了。这是本月第三次。我像往常一样,在昏暗里摸索着钥匙,铁门发出熟悉的呻吟。楼道里飘着谁家红烧带鱼的咸香,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这味道二十年没变过。对门的张奶奶准时在七点打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越剧穿过薄薄的门板,像一只疲惫的蝴蝶,停在我的肩头。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往常”了。
母亲是在一个同样寻常的黄昏离开的。没有暴雨,没有狂风,夕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红糖水。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织完那只总也织不完的毛线袜后,说有些累,想去躺会儿。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起来。那只灰蓝色的袜子,针脚还留在最寻常的一行,像一个未说完的句子,戛然而止。
葬礼后,我试图疯狂地重建那个“往常”。我保持她花瓶里的水三天一换,即便里面已空无一物。我继续在周五晚上买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尽管它们最终在冰箱里变得干硬。我甚至学着她的样子,在天气转凉时对着空房间喃喃:“要加件衣裳了。”这些徒劳的仪式,是我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桥梁,通往一个已然沉没的彼岸。
直到那个清晨,我在旧衣柜深处,触到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整整齐齐一叠鞋垫,大约二三十双,用细密的针脚纳得厚实实实。最上面一双,白色的棉布上,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日期,正是她走前一周。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抱怨市售的鞋垫总是不合脚。一句连自己都已忘却的闲话,她却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固执地记下了,并把它变成了这些绵密如时光的针脚。
那一刻,我坐在清晨的光里,捧着这过于沉重的“往常”,终于失声痛哭。我一直在寻找宏大的纪念,却忘了,“往常”从来不是历史的纪念碑;它是鞋垫上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线,是红烧带鱼冷却后表面的油花,是路灯坏了又修、修了又坏的循环。它如此琐碎,如此坚韧,如此不容置疑地渗透在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瞬间里。
如今,我依然在七点听到越剧,依然闻到潮湿的霉味。我依然会在某些时刻,下意识地转身,想对空气说点什么。但我不再购买桂花糕了。我开始自己学着纳鞋垫,针脚笨拙,远不如她的细密。这笨拙,是我与“往常”达成的新协议。
像往常一样,生活继续着。只是这“一样”之中,已悄然容纳了最深沉的“不一样”。死亡带走了一个人,却把她的“往常”变成了我血液里无声的节律。我知道,当未来的某一天,我也在某件最寻常的小事中停驻,那时,我的“往常”,也将悄然启程,去照亮另一个在黑暗中摸索钥匙的人。
就像巷口那盏路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这明明灭灭的循环里,所有珍贵的寻常,正完成它们静默的、不朽的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