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江
我总以为,入江是水最谦卑也最壮阔的仪式。它不是瀑布那种撕心裂肺的纵身一跃,也不是溪涧那种不谙世事的欢快奔流。入江,是长途跋涉后的认命,是千回百转后的皈依,是终于找到了那不可抗拒的秩序,将自己全然交托出去。
幼时在故乡,那条唤作“清涟”的小河,便是在镇东头入江的。那里没有惊涛拍岸的雄浑,只有一片坦荡的、微微倾斜的滩涂。清涟河到了这里,仿佛一个跑累了的孩子,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水色也由山涧带来的清亮,渐渐沉淀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浑黄。你能看见两股水流的纹理,起初是泾渭分明的,像两匹不同质地的绸缎被勉强拼在一起,边缘处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推搡与交融。清涟的水,似乎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山野的清气,不甘心地漾出一些独立的波纹;而大江则是一种沉默的、不容分说的磅礴,用它恒温的、深厚的体量,缓缓地包裹上来。
这交融的过程是静默的,却充满内在的张力。没有声音告诉你仪式正在进行,但你分明感到,一种“自我”正在这里消弭。清涟河带来的,或许是上游某片杉林的落叶,或许是某处卵石滩被磨圆了棱角的小石子,或许是昨夜山雨的一点微腥——这些它一路珍藏的、关于出发地的记忆,此刻都被那浑黄的大水不动声色地接纳、稀释,最终再也无从辨认。它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颜色、自己的记忆,从此,它只是“江水”了。这像极了某种人生的隐喻:我们曾以为独特的悲欢、鲜明的爱憎、清晰的来路,在进入更广阔的时间与存在之流时,是否也会如此悄然溶解,失去形状?
我蹲在滩涂上,常常一看就是半天。看那水流如何从挣扎到驯顺,看那些小小的漩涡如何产生又旋即平复。这景象看久了,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那并非单纯的愉悦,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领悟。悲悯那涓滴的消逝,也领悟那消逝本身,正是奔赴另一种浩瀚的开始。入江之处,因此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我”的课堂。它教你懂得,所有的奔赴,终点都是对自身的告别;而所有的壮阔,都由无数个消逝了的“自我”汇聚而成。
后来我走过许多大江大河,见过更宏大的入江口。嘉陵江注入长江时,那一道青黄交织的浩渺分界线,在朝天门码头下被往来船只犁开又合拢,气象万千。但于我,总不及故乡那条无名小河入江时的景象来得惊心动魄。或许因为微小之物的消融,更能照见生命本质的惘然与必然。那清浅的、一眼可见底的“自我”,在没入无边浑黄时的每一丝迟疑与最终释然,都更贴近一个普通人面对命运、时间或历史时的真实心境。
于是,那处平淡无奇的滩涂,成了我心中的一处圣地。它提醒我,所有的河流,无论发源于何等晶莹的雪山,或何等幽秘的深涧,其宿命,或许都是这般静默地、义无反顾地,投入一个更大的、吞噬一切的怀抱。而我们,这些岸上的观望着,在各自生命的滩涂上,是否也正进行着一场寂静的、无人见证的“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