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爱者甚蕃
“可爱”二字,在今日的语境里,似乎已被驯化得温顺而扁平了。它蜷缩在萌宠视频的点赞里,附着在精巧饰品的标签上,成了一种轻盈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愉悦。然而,当这四字古语“可爱者甚蕃”蓦然浮现时,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直抵时间深处,让人惊觉:**“可爱”的本相,原是一片未经驯服的、生机勃勃的莽原。**
溯其源头,“可爱”一词的魂魄,藏在古老的“爱”字里。许慎《说文解字》释“爱”为“行貌”,本义是行走的样子,后孳乳出“仁爱”、“惠爱”之意。这初义便耐人寻味——爱,并非静态的占有或观赏,而是一种趋向,一种动态的奔赴。先秦的哲人,早已将这份“爱”的恢弘气度,赋予了天地万有。《周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这创化、滋育万物的生生之德,便是宇宙最深沉博大的“爱”。孔子观水,见其昼夜不息,赞其有德、有义、有道、有勇,水岂不可“爱”?庄子笔下,大鹏怒飞,斥鴳笑之,蝼蚁筑穴,麋鹿食荐,万物以其自在的本性“咸其自取”,这纷繁的存在本身,不正是天地“可爱”的彰显么?**那时的“可爱”,是心灵向万物发出的、充满敬意的共振。**
这份共振,在魏晋的山水间,找到了最清越的回响。当“庄老告退,山水方滋”,文人不再仅仅将自然作为道德比附的符号,而是开始凝眸于其本身的姿容。左思的“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谢灵运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他们所“爱”的,是山水自身的光影、声响与气韵。这已近乎一种纯粹的审美凝视。然而,这凝视并非疏离的,而是带着体温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南山之“可爱”,在于它恰好映照了诗人澄明无碍的心境;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那一夜的雪景与行程之“可爱”,全然系于内心一点率真任性的“兴”之上。**至此,“可爱”完成了从外在德性象征到内在生命体验的关键一跃。**
唐宋以降,这份“可爱”的情致,愈发细腻入微,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杜甫在颠沛流离中,仍能捕捉“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生机;苏轼于贬谪之地,犹能发现“岭南万户皆春色”的豁达。他们并非不识愁苦,而是在困顿中,依然保有一双能发现“可爱”的眼睛。这眼睛所见的,或许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温煦,是“闲看儿童捉柳花”的童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初萌。**“可爱”之物,从天地玄黄,逐渐沉淀为檐角风铃、案头清供、友人信笺上的一行墨迹。它成了中国文人安顿心灵、抵御荒寒的一味清凉散。**
及至明清,性情之说大倡,“可爱”更与“真”紧密相连。李贽倡“童心”,袁枚言“性灵”,皆主张挣脱矫饰,直抒胸臆。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于天地一白中独往,与陌生知己共饮,此情此景之“可爱”,正在其痴,其真。沈复在《浮生六记》中,记述与妻子芸娘的点滴:课书论古,赏月品花,甚至窘迫中设计“活花屏”与“梅花盒”,那份布衣蔬食中的艺术心思与深情,可谓“可爱”之极。**这里的“可爱”,已升华为一种人格的、情感的真实光芒。**
反观当下,我们的“可爱”是否在便捷的消费与泛滥的符号中,渐渐失去了那份主动“行”向世界、与之深深共鸣的力量?我们点赞的,常常是标准化的“萌”;我们追逐的,往往是转瞬即逝的潮流。当“可爱”沦为被动的感官刺激与社交表演,我们便与那“甚蕃”——那丰饶、多样、充满灵光的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可爱者甚蕃”。这“蕃”字,是提醒,亦是召唤。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可爱,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尚未失去感受力的心中,在我们敢于以本真生命与之相映照的万物里。它召唤我们,重新学习“爱”的古老姿态:不是浅尝辄止的消费,而是带着体温与理解的奔赴;不是孤芳自赏的封闭,而是向天地人生敞开怀抱的感应。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机械复制的时代,重新发现那“蕃”衍不息的、生生不已的可爱,让古老的心灵之光,照亮我们当下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