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华(夏小华公考)

## 夏小华

我是在整理旧书时,偶然翻到那本《代数习题集》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一只疲倦的蝴蝶,停在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就在我准备将它归入废纸堆的刹那,一张薄薄的、对折的纸片,从扉页里滑了出来,无声地飘落在积尘的地板上。

我俯身拾起。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课程表,用蓝色钢笔细细地描着格子,字迹是那种属于少年的、努力想显得端正却仍带些稚拙的楷体。课程安排密密匝匝,只在右下角,留着一小片空白,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光芒的线条简朴而用力,旁边写着三个字:

**夏小华。**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咔哒”一声,锁开了。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桌椅木头气息与夏日午后燥热的风,猛地涌了出来。

是的,夏小华。初三那年,我们班的插班生。他来自一个我们这些县城孩子从未听过的、更偏远的地方。他的到来,本身就像那张课程表一样,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过分认真的秩序感。他总是最早到教室,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将自己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他的课本包着最挺括的牛皮纸书皮,笔记记得像印刷品;他的校服,即使在最热的天气,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永远扣得严严实实。

我们那时,正处在一种集体性的、懵懂的躁动里,热衷于给彼此起绰号,用夸张的哄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夏小华的“不同”,很快成了某种标靶。他回答问题时过于洪亮而一字一顿的腔调,他做课间操时近乎刻板的、超越标准的动作幅度,他午饭时永远只从那个褪色的铝饭盒里拿出馒头和咸菜的“寒酸”,都成了我们窃窃私语和模仿的对象。我们叫他“夏标兵”,带着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年夏天的数学竞赛集训。我和他,是班里仅有的两个入选者。集训地点在市里,需要住校。脱离了熟悉的班级环境,在陌生的宿舍里,我们成了临时的“盟友”。

一个闷热的、停电的夜晚,蚊虫肆虐,我们点着蜡烛在自习室煎熬。我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抓耳挠腮,汗湿了草稿纸。夏小华默默地挪了过来,将他工整如印刷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烛光下,他的侧脸被晕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是沉静的。

“这里,”他用铅笔尖轻轻点着,“添一条辅助线。然后,用这个定理。”

他的讲解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不耐烦。我豁然开朗。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处有不易察觉的、细小的茧子。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后来,从带队老师偶尔的叹息中,我拼凑出他故事的碎片:母亲多病,父亲在外打工,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弟妹。他来县城读书的机会,是校长亲自去家里“抢”来的,因为他中考模拟考了全县第一。他必须考出去,必须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是最好的大学。他没有退路,他的每一步,都必须像他画的课程表那样,精确,无误,不能有丝毫偏差。他那种被我们嘲笑的“刻板”与“用力”,是他能握住的、对抗命运的全部武器。

集训结束回县城的前一晚,他送了我这本《代数习题集》,说里面有些他总结的“笨办法”,或许对我有用。我那时只是胡乱塞进了书包,并未在意。很快,中考来临,兵荒马乱。我如愿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他,听说以极高的分数去了省城一所提供全额奖学金的学校。从此,山高水长,再无音讯。

我摩挲着这张小小的课程表,那个红笔画的小太阳,颜色已经黯淡,但笔触里的那股劲儿,却穿透了十多年的时光,灼烫着我的指尖。我曾以为,青春是张扬的、喧哗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而夏小华让我明白,对有些人而言,青春是一场沉默的、孤注一掷的突围。他的“标准”,他的“刻板”,是他为自己的人生,在茫茫荒原上画下的、最初也是唯一的坐标线。

窗外,是城市璀璨而无情的灯火。我不知道夏小华后来是否画出了他想要的人生图景。但我知道,在那个燠热的、被我们挥霍掉的夏天,有一个少年,曾以他全部的心力,像一个最虔诚的工匠,在命运的粗坯上,无比认真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将那张课程表,重新夹回泛黄的书页里。合上书,仿佛合上了一整个寂静而炽热的夏天。那里没有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有一个名叫夏小华的少年,和他那幅,以人生为纸、以汗水为墨,最初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