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怀念
那声音是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的——先是极细微的,像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接着清晰起来,是竹篾与竹篾摩擦的“吱呀”,是蒲扇轻摇带起的风声,最后定格成一声悠长的:“冰——糖——葫——芦——嘞——”
我猛地推开窗。楼下街道整洁得陌生,汽车无声滑过,行人戴着耳机匆匆走着。没有那辆漆皮斑驳的自行车,没有后座上那个玻璃罩子的小木箱,更没有插在箱座上、在夕阳里亮晶晶像一串串红宝石的冰糖葫芦。
可那叫卖声还在耳蜗里回荡,一声比一声真切。我忽然想起,这声音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三十年前的巷子口飘来的。
那时的巷子,是城市的毛细血管。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每到黄昏,这声“冰糖葫芦”就像准时的钟摆,摇进巷子深处。我们这些孩子便从各个门洞里钻出来,举着攒了许久的毛票,围住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卖冰糖葫芦的是个清瘦的老人,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不急着收钱,先笑眯眯地问:“今天在学校学了啥呀?”然后才从草把子上拔下一串最大的,那冰糖壳在暮色里闪着琥珀的光。
有一年冬天,我考砸了,不敢回家,在巷口徘徊。老人收摊时看见我,什么也没问,递来一串冰糖葫芦。“尝尝,今天的糖熬得特别好。”我咬下去,“咔嚓”一声,冰糖的脆、山楂的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一起在口腔里化开。他推着车慢慢走远,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声“明儿见”和自行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了很久。
后来,巷子拆了,变成了宽阔的马路。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冰糖葫芦进了商场,包装精美,口味繁多,甚至有草莓、猕猴桃的。我买过一串,糖衣均匀得像机器喷涂的,甜得规规矩矩,却再也咬不出那声让人心头一颤的“咔嚓”了。
此刻我站在窗前,忽然明白我在怀念什么。我怀念的,是那串冰糖葫芦吗?不全是。我怀念的是那声穿透暮色的叫卖,是青石板路映出的斜阳,是老人递过糖葫芦时眼角的笑纹,是那个允许孩子慢慢长大、允许悲伤被一串甜酸化解的黄昏。我怀念的,是一整个消失的时空——那时的生活有缝隙,容得下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容得下陌生人之间不问缘由的善意,容得下一次失败的考试后,在巷口慢慢舔舐伤口的尊严。
楼下的红绿灯变了三次颜色。我关上窗,那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但我知道,它没有走远,只是沉潜到了血液深处,成为我心跳的某种节拍。在这个过于光滑、过于高效的世界里,我们需要这样的怀念——它像一枚隐形的邮票,贴着就能寄回那个还有巷子、还有黄昏、还有“冰糖葫芦嘞——”的故乡。
而所谓故乡,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所有美好事物消逝之前,被我们偷偷存进记忆里的,最后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