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花红烂漫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当那抹红色终于撞进眼帘时,竟让人有些猝不及防。那不是一朵,也不是一丛,而是整面山坡的、毫无章法的、泼洒般的红。是杜鹃,当地人唤作“映山红”的。它们开得那样蛮横,那样理直气壮,仿佛这沉寂了一冬的苍青山体,攒聚的所有热气与血性,都要在这一刻,经由这些细碎的花瓣,喷薄出来。
我弃了车,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向上走。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苦香,是揉碎了的青草汁液,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越靠近那红色的潮水,越觉得周遭静得奇异。风是有的,拂过面颊很轻,却摇不动那厚甸甸的花海,只引得近处的几枝微微颔首,那姿态是沉静的,甚至是庄严的。这无言的、磅礴的静,竟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它沉甸甸地压下来,让我不由得放轻了呼吸,收起了初来时那点轻浮的惊叹。
走到一株特别繁茂的花树下,我停住了。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叶,在铺满落花的泥地上印下晃动的光斑。我俯身细看,那花瓣是单薄的,近乎透明,能看见脉络,像蝶翼;边缘有些已微微卷皱,透着些疲态。它们一朵紧挨着一朵,织成这令人远观震撼的锦绣,近察却如此平凡,甚至脆弱。忽然就想起“烂漫”这个词。我们总用它形容天真与恣意,可这漫山遍野的红,何尝不是一种“烂”与“漫”?是拼却全力的、不计后果的、将生命铺展到极致乃至有些零乱的挥霍。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幽兰的雅致,它们的生命逻辑简单而暴烈:开,拼命地开,然后凋落。这绚烂之极,背后竟是如此决绝的、向死而生的沉默。
这沉默,与记忆里另一片“红烂漫”遥遥相应。那是书本上的,口号里的,旌旗翻涌、热血奔腾的“红烂漫”。那是一种被赋予意义、充满方向与呐喊的红,是千万人意志的洪流。而眼前的红,是山的意志,是季节的意志,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存在着,用最原始的生命力覆盖一切嶙峋与沟壑。两者的“烂漫”,同是极致,却一属人间,一属自然;一在历史中激荡,一在天地间轮回。
一阵稍大的山风掠过,终于撼动了花枝,扑簌簌一阵轻响,无数花瓣离枝而下。它们并不凄然飘零,而是旋着、舞着,坦然地投向大地的怀抱。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这寂静山野唯一的声音——不是凋亡的哀歌,而是生命在盛放与寂灭之间,那宏大而平稳的呼吸。这漫山的红,正在这呼吸中,缓缓地、庄重地,完成它最辉煌的仪式。
夕阳西斜,给这无边的红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我转身下山,那“红烂漫”的景象已烙在眼底。它不再仅仅是视觉的盛宴,而成为一种生命的启示:真正的炽烈,或许正是这般,在无言的寂静中燃烧,在集体的磅礴中见证个体的脆弱与尊严,最终,坦然地融入孕育它的泥土,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号令。那号令无声,却能让整座山,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