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顺(张万顺 西畴)

## 张万顺:被遗忘的渡口

我是在县志办发黄的档案堆里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那是一本民国三十七年的《渡口管理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摆渡人的名字、船只编号和每月摆渡次数。在“第七渡口”那一页,“张万顺”三个字出现了六十七次——这意味着在那个多雨的八月,他每天至少在这条两百米宽的河面上往返两个来回。

可关于他,只有这个名字。

河还在流,就在县城西边。如今一座水泥桥横跨两岸,桥上车流不息。我站在桥头,试图想象张万顺的渡口。县志记载,第七渡口是当时连接河西十七个村庄与县城的唯一通道。清晨,挑着蔬菜的农人、走亲戚的妇女、赶考的学生,都会在这里聚集,等待那条吱呀作响的木船。张万顺就是那个摇橹的人。

我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问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张万顺?”他们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好像是有这么个摆渡的……”再往下问,便只剩下摇头。历史筛掉了所有细节,只留下一个职业称谓般的名字。直到在柳湾村,九十四岁的陈老太眯着眼睛说:“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

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震。在档案馆泡了三天后,我终于在一份泛黄的意外事故记录里发现:民国二十五年春,第七渡口缆绳断裂,摆渡人张万顺为拉住失控的渡船,左手无名指被绞断。报告冷冰冰地写着“伤愈后不影响摆渡作业”。可我想象那个春天,河水还很冷,血滴在船舷上,他简单包扎后继续摇橹,因为对岸等着去县城抓药的人家,怀里抱着发烧的孩子。

我开始在脑海中拼凑他的模样。他应该有着船民特有的微驼的背,那是常年摇橹的姿态;手掌布满老茧,虎口处尤其厚重;脸上有被河风雕刻的皱纹,眼睛习惯性地眯着,既是在看水路,也是在辨认对岸越来越近的人影。他记得常客的名字:赶集的李货郎,卖豆腐的王寡妇,私塾的周先生。他知道谁晕船要坐船中央,谁急着看病会多摇几橹。

最触动我的是一份民国三十八年的渡口日志。那是五月十七日,最后一页写着:“近日多有兵士过河,皆付双倍船资。张万顺拒收,言‘摆渡是本分’。”那时解放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南下。可以想见,在那个历史转折的渡口,一个普通摆渡人的选择——他不认识什么主义,只知道这些年轻的士兵和去县城卖柴的农民没什么不同,都需要过河。

一九四九年秋,新政府决定在第七渡口修建木桥。档案记载,张万顺被调往第三渡口继续摆渡工作。一九五三年,全县渡口统一登记时,他的名字没有出现。他可能回了老家,可能换了营生,也可能就在某个清晨悄悄沉入了这条他摆渡了半生的河。

如今站在桥上,我忽然明白:张万顺们才是历史的真正摆渡人。他们渡人过河,也渡时代过河。史书记住将军的勋章,却记不住摆渡人手上的老茧;县志记载桥梁的长度,却量不出渡船吃水的深度。可正是这些无名者的每一次摇橹,连成了文明渡向彼岸的轨迹。

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我仿佛看见那个左手四指的身影,还在河面上摇着橹。他渡过去的有清晨的炊烟、午后的困倦、傍晚的归心;有嫁衣的红、孝衣的白、军装的灰;有鸡蛋换盐的期盼、家书抵万金的颤抖、走向新生活的雀跃。他把自己摇成了河的一部分,在每一次摆渡中,把自己渡向了永恒的沉默。

桥上车灯渐次亮起,像另一条流动的河。我转身离开时,忽然想起县志里唯一一句对张万顺的评价,写在某页边缘,不知何人所注:

**“其人如橹,默行水路;其生如渡,往来皆缘。”**

历史的长河需要桥梁,也需要渡船;需要被铭记的姓名,也需要无数个“张万顺”——他们用自己的生涯做楫,把整个时代,从昨天的此岸,摇到了今天的彼岸。而我们这些后来者,都曾是他们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