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戒掉的英文
英文于我,曾不止是一门语言。它曾是书架上烫金的原版小说,是咖啡厅里夹杂着英文单词的谈笑,是简历上“精通”二字后的自信。它像一个精致的标签,贴在每一个渴望被看见的年轻人身上。我们吞咽着生涩的语法,模仿着异国的腔调,仿佛多掌握一个音节,就离某个光鲜的、国际化的彼岸更近了一步。那时的英文,是工具,是阶梯,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唯独不是它自己。
然而,钥匙用久了,也会在锁孔里留下金属的碎屑。不知从何时起,英文开始渗入生活的肌理,改变了思考的质地。我发现自己常在深夜,试图用英文的句式结构,去拆解一首唐诗的意境,结果只得到一堆干瘪的符号;在表达最细微的情感时,脑中率先浮现的,竟是某个好莱坞电影里的台词片段。母语中那些丰润的、只可意会的词汇——譬如“怅惘”,譬如“熨帖”——在英文的强势对照下,竟显得模糊而“低效”。我仿佛站在两种语言的缝隙间,两种思维在我脑中争夺主权,而我自己的声音,却在喧哗中渐渐微弱。这不再是学习,而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自我殖民。
于是,我决心“戒掉”英文。这不是要抛弃它,而是要将它从思维的霸权位置上请下来,从心灵的客厅,请回它本该在的书房。这是一个艰难的重建过程。我重新翻开蒙尘的《诗经》,在“蒹葭苍苍”的复沓里,感受汉语音韵的河流如何流淌;我拿起毛笔,在临帖时体会每一个方块字的结构与平衡,那是一种与天地秩序相通的安稳。我强迫自己在日记里,只用最质朴的中文,记录窗外的雨丝,或是心头一闪而过的念头。起初,笔端是生涩的,像久未归家的游子,认不得故乡的小路。但渐渐地,当“淅淅沥沥”代替了“rainy”,当“心头一暖”代替了“feel touched”,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温暖,从文字的深处升腾起来。
戒掉英文的“瘾”,我寻回的是一种“母语的在场”。德语诗人策兰说,语言是“故乡的棺木与摇篮”。我此刻才深味其意。中文于我,正是这具承载着祖先记忆与集体情感的“棺木与摇篮”。它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我感知世界、安放自我的唯一坐标系。在英文里,月亮是“moon”,一个冰冷的天体名词;在中文里,它是“月”,是“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童真,是“明月松间照”的禅意,是“千里共婵娟”的相思。这个字里,住着一个民族千年的目光与心跳。戒掉对英文的依赖,就是让这轮属于我的“月”,重新皎洁地照在心灵的庭院。
如今,英文依然在我的生活中,但它已褪去光环,回归其本分——一扇诚实的窗。我仍会透过它,看威斯敏斯特的落日,听纽约地铁的喧嚣,理解另一种文明的逻辑与悲欢。但我不再会用它来丈量自身文化的高低,或用它的语法来修剪我思想的枝丫。我的根,已更深地扎回中文的土壤。我戒掉的,不是一种语言,而是一种被工具理性所绑架的生存状态,一种在文化比较中失却本心的焦虑。
或许,真正的国际化,并非让世界充满同一种声音,而是让每一种声音,都能以其独特的韵律,自信地歌唱。我戒掉了作为“阶梯”的英文,却找到了一座由母语构筑的、可以安身立命的桥。站在桥上,我看得更远,也站得更稳。那被戒掉的,终将以更平等、更清晰的方式,重新回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