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来与创造的辩证法
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常被简化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实用指南。然而,若我们穿透这层表象,便会发现其核心远非一种被动的选择策略,而是一场关于文化主体性重建的深刻宣言。它直指的,是近代中国在西方文明冲击下,那最为痛切的精神困境——如何在“被拿来”的废墟上,重新确立“拿来”的资格与勇气。
文章开篇对“闭关主义”与“送去主义”的辛辣讽刺,勾勒出一个文化主体性双重沦丧的悲剧图景。前者是僵化的自缚,后者则是谄媚的自弃。当“古董”、“书画”乃至“活人”被源源不断地“送出去”时,这不仅是实物的流失,更是文化自信与阐释权的彻底让渡。鲁迅敏锐地察觉到,“被拿来”的实质,是一种精神上的殖民。当西方思潮与商品如潮水般涌入,国人或“勃然大怒”以示抗拒,或“欣欣然”全盘接受,这两种看似对立的态度,实则共享着同一种思维瘫痪——放弃了以“我”为主体的鉴别、消化与再造的责任。此时的文化场域,犹如鲁迅所喻的那所“大宅子”,徘徊其外的孱弱继承者,或恐惧、或焚烧、或欣羡,唯独不敢,也不知如何成为它的主人。
因此,“拿来主义”的雷霆之声,首先在于对“主人”身份的夺回。“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这声呐喊,斩断了被动接受的奴性链条。它宣告:文化交流的起点,必须是“我”的独立意志与清醒判断。那“大宅子”里的鱼翅、鸦片、烟枪、姨太太,不再是带有原罪的他者之物,而是等待新主人甄别、处置的“资源”。吃下“鱼翅”以滋养自身,而不因它是“洋人”的剩余物就弃之如敝屣;送走“姨太太”以除旧弊,也不因她们附着于旧宅就一并焚毁。这种冷静而自信的态度,其革命性在于将文化接触从“道德情感的应激反应”层面,提升至“理性主体的实践操作”层面。
然而,“拿来”绝非终点。鲁迅思想的深邃,更体现在“拿来”与“创造”的辩证统一中。“拿来”是手段,是前提,是为新主体的诞生准备素材与营养。但若止步于“拿来”,则不过是从一种依附转向另一种依附,从旧仓库的看守变为新货架的陈列员。真正的“新人”,必须能在吞下“鱼翅”后,长出自己更健壮的筋骨;在见识了“洋货”之后,造出标识着自身精神与时代需求的“新货”。这意味着,对一切遗产与外来物,不仅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更要在这一过程中,熔铸出新的判断标准、新的价值体系与新的创造形式。这创造的根基,既深植于对自身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把握,也立足于对人类文明成果的开放性转化。
在全球化浪潮远比鲁迅时代更为复杂的今天,《拿来主义》并未过时,反而更加刺痛我们。信息与商品的洪流中,我们是否仍时常陷入“愤怒”或“欣然”的被动?在“文化输出”的焦虑下,是否潜藏着新的“送去主义”心态?我们“拿来”的,是真正的思想资源与创造动能,还是又一轮的时尚标签与消费符号?
《拿来主义》留给我们的终极叩问是:在无可回避的交流与碰撞中,我们能否以及如何,既勇敢地成为“拿来”的清醒主体,更最终成为具有原创性贡献的“给予者”?这“新人”的塑造,这场从文化自觉到文化创造的艰苦跋涉,或许才是鲁迅那支冷峻之笔深处,最为炽热的期待。它不仅关乎文化的存续,更关乎一个民族在现代世界中,能否真正获得精神上的站立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