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挟飞仙以遨游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千载之前,东坡居士在赤壁的江风月色里,为我们勾勒出这样一幅超越尘寰的精神图景。这“飞仙”究竟为何物?是羽化登仙的道家幻梦,还是某种更为深沉、更为炽热的人类精神投射?我以为,它并非指向虚无缥缈的仙界,而是那颗永不驯服、渴望突破一切有形无形之“壁”的——人类自由意志本身。
这意志所遭遇的第一重壁,是空间的囚笼。古人仰望苍穹,星汉灿烂却遥不可及,于是便生出“我欲乘风归去”的浪漫狂想。从《庄子·逍遥游》中“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到敦煌壁画上飘逸的飞天,那凌空飞舞的线条,无一不是对重力法则的倔强反抗。这反抗并非徒劳,它最终凝结为“嫦娥奔月”的神话种子,在数千年后,竟真的催生出“嫦娥”探月工程这棵科技巨树。当人类的足迹印上荒寂的月壤,古老的飞仙之梦,便成了空间探索最原始而澎湃的引擎。
然而,比空间更为坚固的,是时间的壁垒。“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个体的生命在永恒的时间长河前,不过瞬息微光。如何“长终”?飞仙的邀游,在此转化为一种对时间秩序的叛逆与升华。司马迁忍辱负重,终成“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记》,他的精神藉由竹简帛书,实现了“挟文章以遨游”的穿越;王羲之的笔墨在《兰亭序》中凝固了那个春天的曲水流觞,让后人得以触碰千年前的悲欣。他们以创造对抗消亡,将易朽的血肉,熔铸为不朽的文明薪火,完成了在历史维度上的“飞升”。
最深邃也最艰难的飞越,莫过于穿越心灵与处境的铜墙铁壁。东坡写下此句时,正身处政治与人生的双重困厄之中。黄州的赤壁,并非三国鏖兵的故址,却成了他精神涅槃的道场。现实的“壁”何其坚硬——贬谪的孤寂、生活的困顿、理想的阻隔。但他并未沉沦,反而在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中,参悟了“物与我皆无尽”的宇宙哲思。这“挟飞仙以遨游”,此刻已全然内化,成为一种“心灵逍遥游”。他凭借豁达的哲学与丰沛的审美,在精神世界里构筑起一个无可摧折的飞翔国度,超越了现实的一切逼仄与荒寒。后世文人,如归有光于项脊轩中“扬眉瞬目”,亦是在方寸间完成的精神翱翔。
由此观之,“飞仙”实乃人类精神最精粹的隐喻。它从不满足于既定的疆界,无论这疆界是头顶的天空、流逝的沙漏,还是命运的枷锁。每一次对“壁”的冲击,无论成败,都拓展着人类存在的可能维度。这种“挟飞仙以遨游”的冲动,是文明得以不断突破、向上生长的根本动力。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飞翔,或许不在于抵达某个预设的仙境,而在于那永不停息的“挟”的姿态——那敢于挣脱、勇于向往、在有限中追求无限的自由灵魂的永恒姿态。这姿态本身,便是照亮茫茫尘寰的、最璀璨的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