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井市(春日井市在哪里)

## 春日井市:在陶片与樱花之间

从名古屋乘坐JR中央本线向北,不过二十分钟光景,便抵达春日井市。站前广场的喧嚣是温吞的,带着名古屋都市圈卫星城特有的节制与秩序感。然而,若你循着任何一条小径向市街深处走去,不出十分钟,便会与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静的韵律相遇——那是泥土在窑火中歌唱的余音,是穿越了千三百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闻的“须惠器”之魂。

春日井市的肌理,是由陶片层叠而成的。这里曾是日本古代重要的制陶中心,尤其以生产“须惠器”闻名。那是一种在还原焰中烧成的灰黑色硬质陶器,盛行于古坟时代至奈良时代。在市的东部,散布着如“小野町窑迹”这样的古代窑址。站在那些已被青草半掩的窑迹前,很难想象,眼前这方静谧的土丘,曾是烈焰熊熊的生产现场。窑工们的汗水、陶轮旋转的嗡鸣、木材爆裂的脆响,以及器物出窑时那带着热度的、乌黑或青灰的光泽,都已坍缩进历史的地层,化为考古报告上冷静的线图与数据。然而,春日井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份古老并未被封存于博物馆的玻璃柜后,而是以一种活态,渗入了日常的呼吸。

最能体现这种古今交融的,或许是“陶之巷”。一些现代陶艺家的工作室,安静地栖身于寻常街巷。他们的作品,或许在形态上已与古代的须惠器相去甚远,釉色也更为斑斓,但那份对泥土的虔敬、对火候的掌控,以及对实用与美之间平衡的追求,却是一脉相承的。在一间工作室外,我看到一位老师傅正将一批素坯送入瓦斯窑。他的动作沉稳而熟练,仿佛不是在操作现代机械,而是在进行一场与火神的古老对话。窑门关闭的刹那,我仿佛看见时光在此折叠——门内是即将在千度高温中重生的当代创作,门外庭院一角,半片偶然出土的须惠器破片,正静静地躺在苔藓之间,沐着同样的春日阳光。

这份对“器用”之美的传承,也塑造了春日井人生活的质地。市内有许多老铺,售卖着本地烧制的食器。一只汤碗,釉色温润,捧在手中的重量恰到好处;一枚小碟,边缘的弧度贴合唇齿,仿佛为特定的菜肴而生。在这里用餐,你会感到食物因盛放的器物而增色,器物因承载的职能而圆满。这是一种不张扬的、根植于手掌与日常的审美,它拒绝浮夸的装饰,只追求与生活本身的水乳交融。我想,这或许正是古代窑工制作那些须惠器——那些酒瓮、贮藏罐、祭祀用具——时的初心:让器物好好地“活”在人的生活里。

当然,春日井并非只有陶土的沉郁之色。当春风吹拂,市内的公园与河岸,数千株樱花便会轰然绽放,以漫天柔粉,为这座陶艺之城披上最轻盈的羽衣。樱花花期短暂,极致绚烂后旋即凋零,其美在于一种决绝的、时间性的哀艳。这与陶器经由烈火固化,追求恒久与实用的美,恰成一种奇妙的对照。一者瞬息,一者恒常;一者绚烂至虚妄,一者质朴以入世。然而,在春日井,这两者却和谐共存。或许,在樱花树下举办赏樱宴会的古人,使用的正是本地烧制的须惠器;而今日,人们在落樱缤纷中品茗所用的茶盏,亦可能出自某条巷弄里的当代窑口。短暂与永恒,在这里并非对立,而是生命节奏的一体两面——我们以恒常的器物,安顿易逝的时光与情怀。

离开春日井时,我带回一只当地烧制的灰釉小杯。它其貌不扬,却趁手无比。每当用它啜饮,我总会想起那座城市:想起窑址上安静的青草,想起工作室里专注的侧影,想起樱花花瓣飘落在古老的陶片与新制的器皿上。春日井教会我的,是一种“向下”的美学——美不必高悬于殿堂,它可以深植于泥土,淬炼于火焰,最终盛开于掌心,陪伴每一个朴素而真实的日常。在那里,时光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如陶土般,可以被温柔地塑造、烧制,并在使用的光泽中,获得一种沉静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