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村
我是在一个黄昏遇见木村的。那时我刚搬到这座城市的边缘,租住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二楼。推开吱呀作响的窗,目光越过几排灰扑扑的屋顶,便毫无预兆地撞见了它——一棵巨大的、孤零零的银杏树,立在远处一片即将被推平的荒地中央。夕阳正从它背后沉下去,逆光里,万千扇形的叶片被镀成半透明的金箔,在晚风里簌簌地响,像一树寂静的火焰。它太突兀,太辉煌了,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邻居说,那棵树啊,老早就有了,大家都叫它“木村”。
这名字让我一怔。它不像是对一棵树的称呼,倒像是一个人的姓氏,一个沉默的、扎根于此的家族。我开始在清晨或日暮时眺望它。看它春日抽出嫩绿的新芽,像一片浮在空中的、浅淡的绿雾;夏日撑开浓荫,在荒地上投下一大团移动的、墨绿的清凉;秋日则挥霍着那惊心动魄的金黄,仿佛要把一生的光都攒到这时燃尽。它没有同伴,最近的树也在几百米外。它只是站着,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笔直,站着。
一个秋雨后的下午,我踩着泥泞,第一次走近了木村。拆迁的围挡已经立起,推土机像沉睡的巨兽卧在一边。空气里是湿土、碎砖和腐叶混合的气息。我穿过瓦砾,终于站在了它的面前。原来它是这样巨大,主干需三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皲裂成无数坚硬的、纵向的纹路,如一位老者手背上盘虬的筋脉。雨水洗净了每一片叶子,那金黄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脚下厚厚的落叶铺成一张松软、潮湿的金色地毯。四周是死寂的,只有高处叶片间偶尔滴下的水珠,啪嗒一声,清亮得叫人心头一颤。
我伸出手,触到它粗粝的树干。那一刻,指尖传来的不是植物的温凉,而是一种沉实的、有分量的存在感。我忽然想,它看过多少次日升月落呢?这片土地,或许曾是稻田,是村落,是孩童嬉闹的场所,是某个家族世代居住的庭院。那些曾为它浇水、在它荫下纳凉、拾取它果实的人,都早已湮没在时光里,连名字也未留下。只有它,成了无言的见证者,将所有的故事与尘埃,都吸纳进一圈圈沉默的年轮里。它叫“木村”,可它所代表的那个“村”,那个由人烟、炊火、鸡鸣犬吠构成的温热的生活实体,已然消逝。它成了村庄的墓碑,也是村庄不死的魂魄。
风起了,头顶响起一片浩大的、金属摩擦般的哗哗声。无数金黄的叶子挣脱枝头,开始盘旋着下落。它们落得那样从容,不像是凋零,倒像是一场奔赴。奔赴泥土,奔赴根源,奔赴一场漫长的、寂静的循环。我仰头看着,忽然觉得,木村的孤独,或许并非一种缺憾。它不向谁倾诉,也不期待回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言说。它见证流逝,自身却成了时光的刻度;它身处废墟,却构成了最蓬勃的风景。它的根,紧紧抓着这片即将变迁的土地,仿佛在完成一个古老的、无声的诺言。
离开时,夕阳又一次为它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我回头望去,在苍茫的暮色与零落的废墟间,木村依然静静地燃烧着。我知道,推土机终将到来,这片空地不久后便会竖起崭新的、整齐划一的楼宇。没有人会再记得这里曾有一个“村”,也没有人会为一棵树的命运长久叹息。
但我也知道,木村是不怕的。它早已把它的“村”,它的世界,它的所有秋天与坚守,都安放在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里,安放在与它相遇过的某一双眼睛中。它站在那里,就站成了一种永恒——一种关于存在、记忆与逝去的,沉默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