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教诲
母亲不识字。她一生最郑重其事的教诲,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一碗清水完成的。
那年我十二岁,刚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学,胸膛里鼓荡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膨胀的轻盈。我觉得自己是一支终于离弦的箭,村庄与老屋在身后急速缩小,前方是书本为我展开的、没有边际的锦绣前程。离家住校的前夜,母亲在昏黄的灯下为我收拾行囊。她沉默着,将洗净的衣衫叠了又叠,把晒干的咸菜压实进玻璃罐。最后,她起身去了灶间。
我原以为她会端来一碗糖水,或是卧了荷包蛋的面条,那是我们乡间为远行者祝福的旧俗。然而她回来了,双手捧着的,是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平平的、清透见底的一碗水。水面纹丝不动,映着灯泡一小团颤巍巍的黄晕。
“儿,”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你就要走了。娘没念过书,讲不出大道理。你就看看这碗水。”
我疑惑地低头看去。水极静,极清,我能看见碗底蓝釉的一朵简笔莲花,也能看见自己那张因困惑而微微蹙眉的脸。不过是一碗井水罢了。
“你看出啥了没?”母亲问。
我摇摇头。
母亲伸出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裂口的手,轻轻捧起碗,沿着桌边,极其缓慢地走了一圈。她的步子稳极了,手臂像焊住一般,碗里的水,竟真的没有漾起一丝波纹,依旧是一面完整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她将碗重新放回我面前。“你看,水还是满的,一点没洒。”
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这大概是要我“稳当”些的意思吧。我点点头,准备接受一番关于谨慎行事的叮嘱。
可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住了。她指着那碗水,说:“你到了外面,会看到高楼,看到汽车,看到好多村里没有的、又亮又扎眼的东西。你会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江大河里,慌得找不着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纹丝不动的水面上,声音愈发沉静:“可你要记着,不管走到哪儿,不管身边多闹腾,你得让自己的心,像这碗水一样,端得平,装得满,而且,要清亮。”
“端平了,才不歪斜,才知道啥是真正的好,啥只是看着好。装满了,才不轻飘,学问、本分、老家,都是压舱石。最要紧的,是得清亮。”她的手指,极轻地拂过碗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心里清亮,才照得见天,照得见地,也照得见你自己本来的模样。别让名啊利啊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把心里这碗水给搅浑了。”
我猛然抬头,撞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离愁,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澄澈与安然。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这碗水,不是训诫,是交付。她将一种古老的、关于如何“存在”的智慧,连同故乡最深的井水,一起注入了这只粗瓷碗中,端到了我人生的门槛上。
多年以后,我在异乡的玻璃幕墙间穿梭,在杯觥交错的喧嚷里寒暄,在得失起落的浪潮中沉浮。每当我感到自己即将被洪流裹挟、面目模糊之时,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一晚,那盏灯,那碗被母亲端得平稳无比、清亮照人的水。
它让我在疾驰时记得停顿,在喧嚣中听见寂静,在纷繁世相里,努力辨认并守护住内心那一道最初的光源。母亲的教诲,从未响起,却始终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路口,无声回响。那碗清水,早已漫过岁月的边缘,在我心中汪洋成一片宁静而深邃的海,稳稳地,托举着我所有的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