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中学(永济中学贾蕊)

## 永济中学:黄河岸边的读书声

车子驶过黄河大桥时,浑浊的河水正缓缓东流。对岸那片青灰色的建筑群,便是永济中学了。这所创立于烽火年代的学校,如同一位沉默的摆渡人,七十余年来将一批批少年从此岸送往彼岸,自己却始终扎根在这片被黄河水滋养又限制的土地上。

走进校门,最先迎接我的不是琅琅书声,而是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上深深浅浅的刻痕,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到此一游”。这些歪斜的字迹,有的已被岁月抚平成褐色的疤,有的还清晰可辨——“2008届,王小波”“2015,走出去!”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少年对世界的郑重宣言。他们用这种方式,试图在流动的时间里锚定自己,仿佛刻下了名字,就永远属于这里。

教学楼是苏式风格,红砖墙已有些斑驳。走廊里挂着历年高考光荣榜,那些考上名校的名字被描了金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我驻足细看,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近年,学生考取的城市离黄河越远。从西安到北京,再到上海、广州,最后是墨尔本、纽约。黄河水养大了他们,他们却顺着知识的航道,流向更广阔的海洋。

黄昏时分,我遇到一位老教师。他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擦拭黑板。“我教了三十八年物理,”他说,“最喜欢给孩子们讲牛顿第三定律。”他顿了顿,“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就像这些孩子和故乡的关系——他们用力离开,故乡用力挽留。最后走得再远,身上总带着黄河的印记。”

他的话让我想起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每年毕业季,学生都会在那里埋下“时间胶囊”。铁盒里装着写给自己十年后的信、一枚校徽、几粒黄河滩捡来的石子。没有人知道这些胶囊具体埋在何处,就像没有人能预测这些少年将来散落何方。但他们都相信,有些东西埋下了,就永远在那里。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窗口次第亮起灯光。那光倒映在远处的黄河水里,碎成点点金斑,随着波浪起伏明灭。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所中学最动人的地方——它站在文明的交界处,一头连着黄土高原千年的厚重,一头通向外部世界的无限可能。它不催促少年离开,也不阻拦他们远行,只是教会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听得懂黄河的涛声。

离开时,校门口那块“明德砺志,博学笃行”的校训碑刚刚亮起灯。碑石底部,不知哪个调皮学生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黄河知道我去哪里。”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远行者的回应。

这所中学最伟大的教育,或许就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黄河的一部分——带着它的泥沙与养分,它的局限与力量,奔向各自的海洋。而母校永远站在岸边,守着不变的坐标,等待每一朵浪花传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