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瓜田不纳履李不正冠意思)

## 瓜田

我总以为,故乡的瓜田,是时间遗忘在人间的一小块琥珀。它凝固的,不是远古的松脂,而是整个溽热而缓慢的童年夏日。

那瓜田在村东的河滩上,一片不甚规整的沙壤地,却偏偏被祖父侍弄得极好。初夏,瓜秧还只是怯生生的几片嫩叶,祖父便用枯黄的麦草,在每株苗旁细细地铺上一层。他说,这是给土地盖的被子,夜里凉,苗儿也怕冷。那时的我,尚不能理解这种近乎仪式般的温柔,只觉得那麦草在夕阳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像大地的睫毛。

真正的盛况是在七月。暑气蒸腾,蝉声嘶哑得快要熔化成铜汁,浇灌着沉闷的午后。瓜田却在这时,秘密地膨胀起来。叶子肥厚油亮,藤蔓纵横恣肆,像绿色的潮水,淹没了田垄的边界。而真正的宝藏,就藏在这片墨绿的波涛之下。你得拨开层层叠叠的叶浪,才能窥见它们的踪迹:有的浑圆如鼓,青皮上蒙着一层白霜,矜持地沉默着;有的则修长如枕,淡绿的纹路流水般顺畅,憨态可掬。它们静静地卧在滚烫的沙土上,仿佛在积蓄一种极致的、清甜的力。

看守瓜田的夜晚,是夏日最奇幻的章节。窝棚低矮,弥漫着干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祖父摇着蒲扇,烟斗的红光在浓黑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疲倦的星。四野俱寂,唯有银河哗然流淌,声音清越得仿佛能听见水响。就在这无边的静里,瓜田却醒着。我常把耳朵贴近地面,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毕毕剥剥的声响。祖父说,那是瓜在长大。它们在吮吸地底的凉气,在挣脱藤蔓的牵绊,在月光下悄悄地、鼓足劲地膨胀自己。那声音,像大地沉稳的心跳,又像无数绿色生命在黑暗中秘密的私语。偶尔有萤火虫提灯巡过,光晕落在瓜皮上,倏忽一闪,仿佛某个瓜做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发光的梦。

离开故乡多年后,我在城市里吃过许多瓜。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冷气充足的货架上,标着品种与价格,甜蜜得标准而空洞。我再也找不到那样一颗瓜了——那颗需要你用耳朵去倾听其生长,需要你用目光在绿海中去“打捞”,带着河滩沙土的温热与夜晚星辉凉意的瓜。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止是瓜的滋味。我怀念的,是那片能听见生命“毕剥”作响的田野,是那套人与土地之间古老而温柔的相处语法。祖父铺下的麦草,夜里神秘的声响,连同那溽热、那等待、那发现时的狂喜,共同构成了“甜”的完整语境。而现代的甜,是孤立的、被剥离的,它失去了自己的藤蔓与土地,也失去了那片供它呼吸、生长,也供一个孩子侧耳倾听的,辽阔而宁静的夜晚。

那片瓜田,连同它所属的那个缓慢、相信土地、并愿意为之守夜的世界,终究是像琥珀里的虫豸一样,被凝固在过往的时光里了。而我,只是一个在玻璃橱窗外,徒然张望的、失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