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山
进山时,天是那种被水洗过又阴干的灰白,像一块用旧了的细麻布。路是渐渐瘦下去的,从柏油路到水泥路,最后成了黄土小径,软软地陷着昨夜的雨。两旁的树,叶子已黄得透了,却还恋着枝头,风一来,便簌簌地响,那声音干干的,脆脆的,像是许多极薄的瓷片在轻轻碰着。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混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吸一口,肺腑都凉透了。
这凉意,是秋山独有的魂魄。它不像春寒那样尖利,也不似冬冷那般肃杀。它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凉,从地底漫上来,从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尖沁出来,从岩石沉默的肌理里渗出来。你走着,这凉意便贴着你的肌肤,跟着你的呼吸,慢慢地,将你身外的那层属于尘世的、燥热的壳子,一丝丝地剥了去。心,便也跟着静了,空了,像一只被山泉涤荡过的粗陶碗。
愈往深处,人声与车马的痕迹便愈淡了,仿佛被这无边的寂静消化了去。静,却不是死寂。你侧耳听,那静里是有无穷层次的。远处有溪声,泠泠的,隔着林子传来,像一根银线,时断时续地缝着这寂静的布匹。近处,不知名的虫在枯草根下,发出极细碎、极规律的“唧唧”声,那是大地沉缓的脉搏。偶尔,“啪”的一声,极轻,却极清晰,是一片叶子终于离了枝头,完成了它一生的飘落。这声音,竟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般的意味。
我停在一处向阳的坡前。这里的色彩,是秋山最慷慨的馈赠。那红,不是一律的,有枫叶灼灼的焰红,有黄栌沉静的绛红,也有不知名灌木星星点点的、羞怯的绯红。那黄,更是铺张:银杏是耀眼的金黄,仿佛能叮咚作响;槐叶是朴素的土黄;还有些叶子,正处在由绿转黄的途中,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蜂蜜般的暖黄。它们交织着,重叠着,泼洒着,像一位沉醉的画师,打翻了他所有的颜料罐。然而,在这片辉煌的、近乎喧嚣的色彩之下,山石的铁青,松柏的苍黑,却始终稳稳地托着底。这便让那绚烂不至于轻浮,让那静美里,透着一股子时间的、亘古的苍劲。
我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秋色,像极了人到中年的一种心境。青春那一片单纯而猛烈的碧绿,已然褪去。生命并非凋零,而是沉淀了下来,化作了更为丰富、更为复杂的颜色。有了红的热烈回忆,黄的温暖收获,也有了褐的沉郁思索。它们斑驳地交错在一起,不再有单一的指向,却因此有了厚度与韵味。就像这山,它收纳了春的萌动,夏的狂放,如今只将一切内敛为一片静默的斑斓。它不言语,却仿佛说尽了所有。
日头不知不觉地西斜了,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给万物都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山间的凉意,也愈发地浓了,沉甸甸地,有了分量。该下山了。
回望一眼,秋山静静地卧在渐起的暮霭里,那一片斑斓也渐渐沉入一片统一的、青灰的调子中,庄严而温柔。我带不走一片叶子,但那一片沉静的凉,与那满目苍茫的斑斓,却已悄然地、稳稳地,落在了我的心里。下山的脚步,竟比来时,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