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翠湖心影
那日午后,我站在翠湖边上,忽然觉得这湖是活的。不是因风起时的粼粼波光,也不是因游鱼跃出水面时的那圈涟漪,而是它那沉沉的、墨绿的颜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在城市的喧嚣里,独自吞吐着千年的呼吸。这绿,浓得化不开,却又清得见底,像极了记忆深处,祖母那只传了不知几代的翡翠镯子,幽幽地,将时光都染上了一层青晕。
沿着湖东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润的石板路慢慢走,便遇着了那棵老柳。它斜斜地探向湖心,虬结的枝干上,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可那垂下的万条丝绦,却依旧柔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风是极轻的,柳丝便也懒懒地拂着,偶尔有一两梢,调皮地蘸一下湖水,那墨绿的湖面便被点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涡,随即又平复了。这柳,怕是与湖相伴了百年了吧。它看过多少回春水初生,又送走过多少度秋月寒潭呢?它不言,只是将影子长长地投在湖里,那水中的影,被波纹揉碎了,又拼拢,拼拢了,又揉碎,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影。这虚实之间的摇曳,竟让人无端地想起“人生如梦”四个字来。
正出神间,湖心亭的檐角,将一角天空悄然剪下。那是一座极素朴的亭子,朱漆有些斑驳了,却更显出一种安然的古意。远远望去,它不像是一座建筑,倒像是从这湖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朵莲蓬,稳稳地托着流云与飞鸟。我忽然想,若在某个微雨的清晨,独自在那亭中坐上一坐,什么也不做,只是听雨点敲着瓦,看雨丝落入湖,那漫漶开的水纹,一圈追着一圈,是不是就能把心上那些纷扰的尘埃,也一圈一圈地荡涤开去呢?这亭子,便是这面“心镜”的镜钮吧,有了它,整片湖光山色,便都有了着落,有了中心。
目光从亭子收回,落在近岸的水面。这里的水,绿得又有些不同了。水底沉着些深色的水草,长长的,随着暗流缓缓招摇,像是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几片不知名的圆叶浮萍,静静地泊着,像些小小的、绿色的舟。最动人的,是那水面的光与影。天光是淡淡的,云影是薄薄的,都被这湖水忠实地映照着。然而一阵微风过后,影碎了,光乱了,满湖便跳动着无数细碎的金星银屑,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可只消片刻,风止了,一切又复归那深邃的宁静与完整。这光与影的嬉戏,破碎与完整的轮回,不正是我们内心里那些难以言说的思绪么?时而清晰如镜,时而纷乱如麻,但总有一个沉静的底子在那里,等着风平浪静的时刻。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了。夕阳的余晖,给湖的西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而东岸,却已提前浸入了青灰色的暮霭里。一半是火焰的绚烂,一半是海水的沉静。这光景,壮美得叫人有些怅惘。白日的游人渐渐散了,湖便真正地属于它自己了。晚归的水鸟,划破渐浓的夜色,留下一声清啼,更添空寂。
我终于要走了。转身离去时,我忽然觉得,我带走的,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色,而是胸口一片沉甸甸的、清凉的绿意。那柳的影,亭的静,光的碎,影的整,都仿佛被这湖水调和成了一剂宁静的、微苦的药,缓缓地渗入心脾。汪曾祺先生曾说:“翠湖是昆明的眼睛。”而我此刻觉得,它又何尝不是照见我们自己内心的一面镜子?在这面名为“翠湖”的镜子里,我们照见了时光的幽深,照见了生命的摇曳,也照见了自己那颗在喧嚣中渴望宁静的、湿漉漉的心。
那心影,便也如这湖中的倒影一般,悠悠的,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