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色香之间
我们总以为,色与香是两样东西。看花时,那灼灼的红、皎皎的白,是色;凑近了,那幽幽的、甜甜的、或清冽或馥郁的气息,是香。感官的通道似乎泾渭分明,眼睛管看,鼻子管嗅。然而,当我在一个微雨的清晨,伫立于一株盛放的白玉兰树下时,这固执的分别心,忽然被一种更浑然的体验击碎了。
那花是瓷质的白,肥厚的花瓣微微内敛,沾着细密如雾的雨珠,沉甸甸地缀在深褐的枝头。我本是为这“色”而来。可就在凝神的一刹那,一股清冷而浩大的香气,仿佛不是从鼻端,而是直接从那一树皎洁里,笔直地灌注到我的心中。那香气是凉的,带着雨意的润,却又有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儿,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我忽然“看见”了那香气——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氤氲,而是有了形状,有了色泽,有了重量。它就是从那一朵朵白玉的杯盏中满溢出来的,是那“白”的魂魄,是那凝脂般质感的内在挥发。色,在此刻,成了香的容器与显形;香,则是色的精魂与流溢。它们本是一体,是我的感官自作聪明,将它们生生拆解了。
这奇异的通感,引我走入更深的遐想。我想起古人的诗心,他们似乎从不曾将色香分离。屈子歌咏香草美人,那江离、辟芷、秋兰的“香”,何尝不是其高洁人格的“色”彩?周敦颐笔下“香远益清”的莲,那清芬本身就是“出淤泥而不染”那抹最纯粹的精神亮色。在东方美学的深处,物象从来不是僵死的客体,色与香,连同声、味、触,都是宇宙生命同一缕气息的不同波动,共同编织成一个有情、有味、有灵的世界。我们观色,实则是通过眼睛去“嗅”那物象的精神;我们闻香,又何尝不是通过鼻子去“观照”那气息的品格?
反观我们身处的时代,“色”与“香”却经历着一种可悲的、机械的分离。工业的香精,可以凭空制造出任何花朵的甜腻,却无根无茎,没有生命生长的过程与温度。电子屏幕里泛滥的“色”,更是以像素的洪流冲刷我们的眼睛,它们绚烂至极,却也空洞至极,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阳光的暖意,没有一丝一缕真实的、带着生命律动的气息。我们被剥夺的,或许正是那种色香一体、物我交融的“沉浸”能力。我们看,我们闻,却不再能“通”。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在每一次与自然、与美物相遇时,去尝试闭合那人为的感官界限。品一盏清茶,我不只看那汤色如何澄澈如春水,更要闭目,让那缕幽兰般的香气在口鼻间萦回,那时,我仿佛“看”见了山间的云雾与晨露。欣赏一幅古画,那水墨的氤氲,苍润的笔触,也似乎散发出时间的“香气”,是松烟墨的沉静,是宣纸的素朴,是无数摩挲观览所积淀的、温厚的包浆。
色是凝固的香,香是流荡的色。真正的美,或许正诞生于这色香交融、物我两忘的刹那。当我们的心灵足够沉静,感官的藩篱便会消融。我们终将懂得,那株白玉兰令人悸动的,从来不是孤立的视觉或嗅觉的愉悦,而是它作为一个完整的、饱满的生命存在,将其全部的精魂,同时化作可见的皎洁与可嗅的清芬,慷慨地赠予了这个世界。而我们所能回报的最深敬意,便是以同样整全的生命,去承接这份馈赠,在色与香美妙的混沌中,重获一种天人初逢时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