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小古文(芦花小古文作者)

## 芦花深处有古意

江南的秋,总来得有些迟疑。待得西风渐紧,水边的芦花才忽然醒觉似的,一夜间白了头。那白不是雪那种斩钉截铁的、带着寒光的白,而是微微透着些青灰的、毛茸茸的白,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又像老人鬓角初染的霜。我总疑心,古人笔下的“蒹葭苍苍”,那“苍苍”二字里,便含着这芦花特有的、介于青白之间的、欲说还休的色调。

《芦花小古文》不过百十来字,却将这水边的精灵写尽了。文字极简净,没有多余的藻饰,只白描着:“茎似竹,叶似带,秋日开花如絮,风起则漫天飞舞,若雪然。”读着读着,眼前便不是字,而是一幅活起来的画卷:修长的茎秆在风里微微弓着身,窄长的叶子摩挲出沙沙的轻响,最是那花,一团团,一簇簇,蓬松着,在斜阳里泛着暖暖的光。风是看不见的,但看那芦花忽然齐齐地一倾,随即有无数的“雪片”挣脱开来,悠悠地、颤颤地,向着明净的秋水,向着淡蓝的远空,散去了。那姿态,不像飘,倒像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被风拉成了丝丝缕缕的可见的形骸。

这景致里,藏着中国文人骨子里的“秋思”。芦花与别的花木不同。牡丹太艳,承载不起那份萧疏;菊花太傲,又少了几分随遇而安的平和。唯有芦花,它生于水泽卑湿之处,不争不抢,自有一种清贫的、野逸的美。它的飞舞,不是向上的、热烈的升腾,而是横向的、从容的流散。这便像极了传统文人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的那种徘徊心境。古人见它,想到的常是天涯、是孤舟、是离别的衣袖、是望穿秋水的眼眸。元代画家倪云林笔下的山水,总在远岫平林间,点缀那么一丛两丛淡墨扫出的芦荻,整幅画的空寂与苍茫,便都有了着落,有了呼吸。那芦花,是天地间一个温柔的顿号,让无边的空旷,不至于沦为死寂。

最妙的是《芦花小古文》的结尾处,它不言感伤,却转笔写道:“渔人刈之,可编为席,温软胜于苇。”这寥寥数字,一下子将芦花从飘渺的诗境,拉回到了温暖的人间烟火里。原来那看似柔弱无依、随风四散的飞絮,其茎秆却能经过农人的手,经纬交错,成为一领抵御秋寒的芦席。这便赋予了芦花一种完整的品格:它既可以是精神的、审美的,寄托着无限的情思与惆怅;也可以是物质的、实用的,慰藉着朴素的生计与体温。这“温软”二字,用得极好。那不仅是肌肤所感的触觉,更是一种由物及心的体验。躺在这样的席上,仿佛能听见秋风掠过水泽的呜咽,能看见月光洒在花穗上的清辉,然而身下却是实在的、妥帖的支撑。中国古典美学的高明,大约就在于此——它从不将精神与物质、清雅与世俗截然分开。那最高的境界,是“即世间而出世间”,是在寻常物用中,体悟天地悠悠的深意。

合上书卷,推窗望去,城市远处已难觅大片水泽。但我想,那百字小文所勾勒的,与其说是一幅江南秋景图,不如说是一个古老的文化密码。芦花年年白,岁岁飞,只要这文字还在,那风中飘散的,就不仅是一季的植物种子,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一种如何与天地万物温柔共处、如何在萧瑟中见出温软、在流散中寻得安顿的生命智慧。那智慧,如芦席般“温软”,垫在我们民族记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