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杰(蔡志杰深圳)

## 蔡志杰:在黄土褶皱里种诗的人

陕北的黄土高原上,风是常客。它卷着千年的沙,掠过沟壑纵横的梁峁,发出一种低沉而恒久的呜咽。就在这被风塑造、也被风磨损的土地上,蔡志杰的名字,像一株倔强的山丹丹,从土里生长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日头的灼热。他不是那种在书斋里雕琢意象的诗人,他的诗行,是在锄头与土地的间隙里,从生命最粗粝的摩擦中迸出的火星。

要理解蔡志杰的诗,须得先理解他脚下的土地。那是一片被历史与自然双重锻打的高原。轩辕的传说沉在土里,秦直道的遗迹隐在草间,信天游的调子被风扯得时断时续,而现实是焦渴的、沉重的。蔡志杰躬耕于此,他的视角是“俯身”的。他写《犁铧》:“切开板结的岁月,让光/漏进黑暗的底层。”这犁铧,何尝不是他的笔?他所要切开的,是生活的板结,是命运的沉默。他的诗里,满是具象的、带着体温的物事:场院上摊开的豆秸,窑洞窗棂上褪色的窗花,母亲在灯下纳了千层的鞋底,父亲烟袋锅里明灭的叹息。这些意象不轻盈,不飘逸,它们沉甸甸的,沾着汗、沾着土,甚至沾着些许生存的苦涩。然而,正是在对这苦涩的凝视与咀嚼中,一种庄严的诗意破土而出。

他的语言,是黄土捏就的。没有炫目的技巧,没有层叠的隐喻,有的是一种近乎直白的、岩石般的质地。他写山峁:“一群蹲着的巨人,永远站不成风景。”他写河流:“水走了,把河床的伤口/留给石头诉说。”这种语言不追求“美”,却因极度诚实而拥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它剥离了所有浮华的装饰,将生存的骨骼——那些支撑着生命的坚韧与承当——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这是一种“及物”的诗,字字句句都咬紧了现实,却又在现实的极限处,透出神性的微光。那光,是苦熬中的希望,是重负下的尊严,是认清了生活全部真相后,依然深深的爱。

于是,在蔡志杰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种奇特的融合。最“土”的意象与最“灵”的诗魂,最“重”的生活与最“轻”的超越,在他那里浑然一体。他写《打夯歌》:“嗨呦!把日头砸进地基/嗨呦!把星斗垒进墙里。”这哪里是简单的劳动号子?这是将浩瀚宇宙纳入凡俗生活的庄严仪式,是人在大地上刻写自己存在的史诗。他的“土”,因此有了根基,接通了地气;他的“灵”,因此有了血肉,不致飘渺。他让我们看到,诗意并非生活的反面或点缀,它就蛰伏在母亲淘米的水中,闪烁在父亲磨亮的镰刀上,回荡在每一个为生存而躬身、却从未向生活屈服的脊梁里。

蔡志杰的意义,正在于此。在这个崇尚浮华与速成的时代,他固执地守望着一种“向下”的诗歌伦理。他不仰望缥缈的云端,而是将全部的心神,灌注于生养他的这片厚土。他的诗,是写给大地的情书,也是从大地深处汲取的乳汁。他让我们记起,诗,可以如此朴素,又如此高贵;可以如此具体,又如此深邃。

风依旧在陕北的塬上刮着。蔡志杰,这位在黄土褶皱里默默种诗的人,他的诗句也像那些被风扬起的种子,或许轻微,却蕴含着生命最原始、最顽强的密码。它们落进土里,便等待着另一场春雨,另一次发芽。因为,只要还有人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劳作、爱恋与思考,诗歌——这种人类精神的庄稼——就永远不会绝收。蔡志杰的诗,正是那最耐旱、也最耐寒的一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