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茂盛
“要茂盛”这三个字,是刻在老家祠堂青石门楣上的。字是颜体,敦厚,饱满,每一笔都像吸足了地力的麦穗,沉甸甸地向下垂着,却又在末端稳稳地顿住,透着一股向上、向四周蓬发的劲儿。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名字取得好,响亮,吉祥,像正月里炸响的炮仗,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热闹。仿佛只要这么喊着,那满园的瓜果、满仓的稻谷、满堂的子孙,便会应声而来,挤挤挨挨,喧哗一片。
后来离了家,这名字便成了电话线那头,父亲每次叮嘱的结语。话总是那些话,天冷添衣,按时吃饭,末了,总要郑重地补上一句:“在外头,自己要茂盛。” 那时我已略知人事,听这话,便觉出一种朴素的诗意与苍凉。它不再是单纯的祈愿,更像一道温和的命令,一个交付给你的、关于生命的责任。你要像祖辈看守的庄稼,像屋后那棵雷劈不死的老槐,无论脚下的泥土是肥沃还是贫瘠,无论头顶的天光是晴好还是阴晦,你都得“茂盛”给他看。这茂盛里,有对抗风雨的韧,有生生不息的盼,更有一种沉默的、不容置辩的尊严。
许多个疲惫的深夜,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出它的深意来。它不单指向草木庄稼,更指向人。人的“茂盛”是什么?不是功成名就的喧腾,那太像一场花期短促的烟火。它该是生命整体性的、根脉深处的繁荣。是身体康健,是精神健旺,是情感丰沛,是无论处于何种境遇,内心总保有一片不被侵蚀的绿意。是像我的祖父,在旱年里蹲在田埂上,摩挲着发蔫的禾苗,眼神焦灼却依然清亮;是像我的母亲,在琐碎操劳的日常里,总不忘在窗台摆一盆薄荷,那清冽的香气,便是她对庸常生活的、小小的“茂盛”的反抗。
前年归乡,特意又去祠堂前站了许久。夕阳的余晖正正地打在“要茂盛”三个字上,给那丰腴的笔画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石质门楣已布满深褐的苔痕与水渍的纹路,那是时间与风雨合谋的雕刻。可那字,因着这沧桑的衬托,反而更显出一种坚韧的、勃发的生命力。那一刻我恍然:这“要”字,并非祈求,而是宣告。是生命对时间的宣告,是根脉对离土的宣告,是每一个平凡的、努力活着的人,对命运最庄重的宣告。
我终于懂得,祖父和父亲,他们从未奢求过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他们毕生所求,或许只是我能像一株最本分的庄稼,把根须深深地、诚恳地扎进生活的土壤里,无论丰年荒年,都认真地抽枝、长叶、灌浆,完成一季又一季的生长。这生长或许寂静,但自有其饱满的声响。
于是,在异乡的灯火里,我常常感到自己并非独行。我的血脉里,流淌着祠堂前那方青石的沉默,也回荡着田野上那一声穿越时空的叮嘱。它让我在逼仄时想起开阔,在枯索时相信丰盈。它说:要茂盛。
这已不是愿望,而是生命的本来面目,是灵魂必须奔赴的、一场静默而盛大的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