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肤皲裂而不知(足肤皲裂而不知的而是什么用法)

## 足肤皲裂而不知

我是在一个极偶然的瞬间,看见父亲那双脚的。

那是个暮春的黄昏,他刚从田里回来,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歇息。裤管卷到膝盖,一双脚就那么毫无遮拦地伸在微凉的空气里。我的目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钉在那双脚上——那哪里还能称作“脚”呢?那分明是一块被岁月和土地反复磋磨、皲裂得不成样子的老树皮。纵横交错的裂口,深得像干涸河床的缝隙,有些地方翻着灰白的硬皮,有些则露出底下暗红的肉色。脚跟处,厚茧堆积成黄褐色的山峦,嶙峋而沉默。指甲是浑浊的,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的颜色,边缘粗糙变形。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汗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的气息,隐隐传来。

我怔住了。一股酸热的气流直冲鼻腔。这就是那双,曾将我高高举起,让我骑在肩头看戏的脚么?这就是那双,在我儿时蹒跚学步时,总在一步之外小心翼翼护着的脚么?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挺拔的腰身,宽厚的肩膀,爽朗的笑声。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始终是完整的,甚至带着一层因敬畏而生的朦胧光晕。我何曾,又何忍,将目光垂得这样低,去凝视他身体的这一处“末梢”,这被生活死死摁在泥土里的部分?

我忽然懂得了“皲裂而不知”这五个字里,那惊心动魄的沉默。这“不知”,绝非麻木。它是一种全副心神的“他在”。父亲的“知”,全部倾注在了别处:他知道哪块田的秧苗该追肥了,知道水渠的哪个拐角容易淤塞,知道屋檐下燕子的旧巢该修补了,知道母亲的老寒腿在什么天气会疼,知道我的前程,需要用怎样的汗水去垫脚。他对自己双脚的疼痛与皲裂,是“知”的,但这“知”被更庞大、更不容分说的“知”所覆盖、所驱逐了。那每一道裂口,或许都对应着一次我的学费缴纳,一次家屋的修葺,一次家庭渡过的小小难关。疼痛,在责任的重量面前,失语了。

我的目光,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土地。不是书本上“万物生长”的诗意土地,也不是风景画里“辽阔无垠”的抽象土地,而是通过父亲这双具体的、伤痕累累的脚所反照出的土地——它是如此具体,如此坚硬,如此饥渴地索要着血肉的供奉。土地沉默着,却通过这双脚,发出了它最深沉的声响。这双脚,是父亲与土地之间一份沉默而残酷的契约,是生命与生存最直接、最笨拙,也最庄严的对话。他行走其上,不仅用脚掌,更是用全部的尊严与爱,去丈量、去熨帖、去养活这一方小小的家园。

那一刻,我完成了某种迟来的“成人礼”。真正的成长,或许不在于见识了多少远方,而在于你是否能低下头,看清那双托举你走向远方的、皲裂的脚掌。父辈的牺牲,从来不是史诗里轰轰烈烈的宣告,它藏匿于这刻意的不察之中,化入这血肉的纹理之内,成为他们身体与生命的一部分,沉默如大地。

我默默打来一盆温水。父亲有些局促,想把脚缩回去,嘴里嘟囔着“脏”。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脚踝。触手之处,是岩石般的粗糙与坚硬。当他的脚浸入水中时,他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也有一种被温热包容的、陌生的安宁。我低下头,仔细地、一道一道地,清洗那些深深的沟壑。水渐渐浑浊。我知道,我洗去的,不只是泥土。我在尝试阅读一部我从未读懂的家史,触摸一种我从未理解的坚韧。

从此,每当我走在平坦光洁的路上,脚下传来不合时宜的刺痛时,我便知道,那是父亲的裂痕,已悄然延伸到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行走世间最沉实、也最温柔的烙印。那“不知”的,终将被“看见”;那沉默的,终将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