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地(醉地艾迪)

## 醉地

我总以为,醉意是属于人的,是杯中物在血脉里点燃的、短暂的叛逃。直到我踏入皖南那片被唤作“醉地”的丘陵,才恍然惊觉,原来土地自己,也会醉的。

那醉,先是从颜色里漫出来的。时值仲春,油菜花的明黄是主调,泼辣辣、喧腾腾地,从这面山坡滚到那条谷底,像是大地饮了过量的、灿烂的烈酒,将满腔的欢腾与热力,不管不顾地呕吐了出来。但这醉黄并非一味地嚣张,它被一畦畦墨绿的麦田规劝着,被一簇簇粉墙黛瓦的村落点缀着,又被远处青灰色的、如淡淡烟岚的山影环抱着。这斑斓的色块,并非画师冷静的调配,倒像是一个微醺的巨人,提着各色的颜料桶,跟踉跄跄地走过,洒了一路酣畅的、即兴的斑驳。目光落上去,竟有些微微的晕眩,仿佛自己也跟着这色彩的韵律,轻轻摇晃起来。

继而,那醉意渗入了线条与形体。这里的山峦是圆润的,起伏的曲线异常柔和,毫无北地山岩那种剑拔弩张的骨骼。它们一座挨着一座,慵懒地卧着,像一群醉卧的巨兽,在暖阳下打着匀静的鼾,脊背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田埂的线条也失了章法,随着地势的醉态歪斜着,时宽时窄,时断时续,仿佛大地在梦中无意识的勾画。就连那些百年的老屋,粉墙被岁月熏出暖昧的烟渍,瓦垄间生着苍苔,檐角也因这土地的醉意而有些松驰的、欲飞还驻的姿态。一切坚实的轮廓,在这里都被一种温软的、朦胧的气息包裹着,软化着,失了清晰的边界,融成一片氤氲的梦。

最深的醉,却在气味与声响里。空气是稠的,饱和了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微腥、草木汁液清冽的芬芳、还有远处人家若有若无的炊烟气。这气息不冲,却厚,沉沉地裹着你,像一袭无形的、微湿的袍子,让你步履不由得放缓,呼吸不由得加深。万籁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几声鸟鸣,从稠密的绿荫深处滴落,清脆,却传不远,立刻被寂静吸收了。溪水潺潺,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光着脚丫在卵石上漫步似的。偶有农人牵着牛走过,蹄声嘚嘚,和着含糊的乡音,都像从很远的、隔世的地方传来。这寂静并非真空,而是充满了醉意的、丰盈的静,听得久了,耳中反而生出嗡嗡的、舒适的鸣响,是这片土地沉睡中均匀的鼻息。

我沿着一条醉意阑珊的田埂走着,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醉境的一部分。思绪不再是一条奔涌的河,而成了池中懒散的浮萍,飘着,荡着,无所思,亦无所求。千百年来,这土地就这样醉着,看朝代更迭如田畴换季,看人来人往如云聚云散。它不言语,只是用它色彩的浓烈、线条的柔靡、气息的沉厚,将一切轰轰烈烈的故事,都吸纳、沉淀、发酵成此刻无边无际的宁静与微醺。这醉,是一种巨大的消化与包容,将时间的锋刃、历史的重量,都化在了它暖洋洋的、似醒非醒的怀抱里。

离去时,暮色渐合,远山近野的醉意愈发深沉,融为一片青紫色的、温存的混沌。我没有沾一滴酒,却感到一种通体的酥软与陶然。回望那片渐渐隐入夜色的土地,我忽然懂了:**它的醉,并非癫狂,而是土地在永恒承受与孕育之后,一种自得的、慵懒的叹息;是它对自身丰饶与疲惫最深沉的吟哦与享受。** 而我这匆匆的过客,能被这“醉地”容留片刻,在它的鼻息间暂忘形骸,已是莫大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