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盛(陈茂盛个人简历)

## 陈茂盛:被遗忘的渡口

我是在整理地方志时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陈茂盛,生于1902年,卒年不详。档案里只有一行小字:“摆渡人,居柳溪渡口。”没有照片,没有事迹,像河面上的一片落叶,打了个旋儿就沉入水底。直到那个雨天,我在渡口废弃的茅棚里避雨,才真正“遇见”了他。

茅棚的土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数了数,竟有三百多个。旁边歪斜地刻着:“民国廿七年,鬼子占了对岸,不敢明着渡人,夜里偷渡。记个数,等太平了,好收船钱。”字迹深深浅浅,有些被雨水洇开了,像泪痕。那一刻,这个被简化为“摆渡人”三个字的陈茂盛,突然有了呼吸。

我仿佛看见他——个子不高,肩膀因常年撑篙而微微倾斜。他的手一定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河泥。他熟悉柳溪的每一处漩涡,知道月光下哪条水路最隐蔽。在那些漆黑的夜里,他载着可能是地下工作者、逃难的学生、转移的伤员,沉默地往来于生死之间。船桨入水的声音要轻,轻得像鱼吐泡;呼吸要缓,缓得与夜风同步。对岸的探照灯像野兽的眼睛扫过水面时,他必须立刻伏倒,与船板融为一体。

最触动我的,是那些“正”字旁偶尔出现的零星小字。在第三百零七个“正”字的角落,刻着:“今儿渡的娃娃在哭,哄他,说河里有银鱼。”另一处:“老李问为啥不要钱,我说,等太平了,你请我喝酒。”还有一处,字迹特别深:“翠儿被流弹……这账,记在老天爷头上。”这些字歪歪扭扭,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人最直白的日记。他没有记录惊心动魄,只记下了那个哭泣的孩子,一笔未收的船资,和一个叫“翠儿”的姑娘。历史书里宏大的“抗战叙事”,在他这里,具体成了一个需要哄劝的孩子、一份赊欠的人情、一场无法挽回的离别。

我忽然明白了陈茂盛“卒年不详”的意味。他不是英雄,没有牺牲在冲锋的路上。他可能活到了战后,继续摆渡,直到某一天,因为桥通了,或者他老了,默默地离开渡口。他的生与死,都像他的工作一样——把一些人、一些事,从此岸送到彼岸,然后空船返回,不留下痕迹。他的历史,是“渡”的历史,是“之间”的历史,注定难以被任何一岸的史册完整收纳。

离开渡口时,雨停了。夕阳给浑浊的柳溪镀上一层暗金,像一本合上的旧书书脊。陈茂盛们,就是这书脊里看不见的装订线。没有他们,所有的篇章都会散落;但人们赞叹的,永远是封面的题字与扉页的插图。

我最终没有在文章里写下任何想象的情节。我只记下了那三百多个“正”字,和旁边的零星小字。陈茂盛不需要被塑造,他只需要被看见——看见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历史的洪流中,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握紧手中的桨,在漆黑的河面上,划出了一道道纤细而坚韧的连线。这些线,曾将一个民族的求生意志,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而我们的遗忘,本身就是另一条河。陈茂盛沉默地渡过了前一条,却永远留在了后一条的中央。这或许是他,以及无数个“他”,共同的、静默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