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的菊花(风雨中的菊花作品)

## 风雨中的菊花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打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斑。很快,雨脚便密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条老街笼罩在潮湿的、略带土腥的空气里。我躲进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下,拍打着身上的水珠,目光却被对面墙角的一抹亮色攫住了。

那是一丛野菊。不知何时,在墙基与石板的缝隙间扎下了根。茎秆细瘦,叶子也稀疏,却倔强地擎着十几朵花。花是寻常的明黄色,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却亮得灼眼。雨水顺着斑驳的粉墙淌下,汇成一股浊流,反复冲刷着它的根茎。那些单薄的花盘被打得剧烈摇晃,深深弯下腰去,几乎要贴到湿漉漉的地面。可每当一阵疾风骤雨稍歇,它们便又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挺立起来,抖落一身沉重的水珠,重新仰起那张湿漉漉的、金黄的脸。

我望着它,忽然想起祖父。他也是极爱菊的。老家的庭院里,曾有一片他亲手侍弄的菊圃。秋深霜重时,别的花都谢了,唯独那一片菊,开得轰轰烈烈。祖父是个沉默的匠人,做了一辈子木工,手上布满老茧与划痕。他侍弄菊花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摆弄刨花、榫卯时的专注截然不同。他常说:“菊不一样,它听得懂风雨。”那时我不懂,花如何能听懂风雨?只觉得那经霜愈艳的花朵,确有一种别的花没有的筋骨。

后来,祖父病重。那个秋天,菊圃里的花似乎也知晓人意,开得格外迟,也格外沉郁。祖父已不能下床,便让我每日去摘一朵最新的,插在他床头的粗瓷瓶里。有一夜,风雨大作,我担心那些花,起身去看。只见昏黄的廊灯下,满园菊花在狂风暴雨中翻滚着金黄的浪,没有一朵折腰,只有清冽的苦香,混着泥土与雨水的气息,固执地弥漫在冰冷的夜空气里。那一刻,我仿佛第一次听懂了祖父的话——那风雨不是摧折,是一种淬炼;那摇曳不是屈服,是一种对话。生命与命运之间,原有着这样惊心动魄的交谈。

雨势渐小,终于成了蒙蒙的雨丝。我走出屋檐,蹲在那丛野菊前。经过一番洗礼,它的叶子更绿得发黑,花瓣虽零落了几片,剩下的却紧紧收拢,蓄着力量,花心处聚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像一枚不肯坠落的泪,又像一颗安眠的星。它身后的老墙,雨水冲刷出更深暗的纹路,宛如岁月刻下的碑文。而这菊花,便是这碑文旁最生动的注脚。

我站起身,衣角已湿。心里那点因都市奔波而生的烦郁,不知何时已被雨水涤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微带寒意的平静。这丛风雨中的野菊,与记忆里祖父的菊圃重叠在一起。它们都不在精致的陶盆里,不在温暖的暖房中,它们选择生在缝隙,长在风里,活在雨里。它们的生命,从不是被呵护的展览,而是一场与天地自然的直接对话。那纤细的茎秆里,流淌的并非柔弱的汁液,而是历经淘洗的、时间的金属。

风雨终会过去,而菊花,永远懂得如何在风雨中站立。它站成的姿态,让每一个偶然经过的、被生活淋湿的旅人明白:生命的金黄,往往不在晴空之下,而在你如何挺过,并铭记那场属于自己的风雨。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抹亮色,转身走入渐歇的雨丝中。鞋底敲击着湿润的石板,发出清响,我知道,有些花,一旦见过,便永远开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