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晓倩
我是在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到那张照片的。它夹在一本纸张已然脆黄的《宋词选》里,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书签。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是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着。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三个娟秀的字:马晓倩。一九七五年夏。
马晓倩。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忆的闸门被这三个字撬开了一道缝隙。她不是我的亲人,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只是我童年时,外婆家隔壁的一个姑娘。然而,当这个名字连同那模糊的影像从岁月深处浮起时,我忽然觉得,她或许是我们那一代人,甚至是我们那个凋敝的村庄,一个最轻也最重的注脚。
那时的村庄,日子是粗粝而缓慢的,像村口那盘永远吱呀作响的石磨。马晓倩家就在外婆家的东侧,土坯墙,茅草顶,低矮得几乎要陷到地里去。她的父亲是个沉默的跛子,母亲常年卧病,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生活的重担,早早地就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我记忆里的她,似乎总是在劳作:清晨挎着硕大的竹篮去河边洗衣,晌午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柴捆从后山蹒跚而下,傍晚又在灶间被烟火熏得不住咳嗽。她的身影,是灰扑扑的村庄里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然而,她身上却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种对“整齐”近乎执拗的追求。无论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洗得多么发白,穿在她身上总是服服帖帖,连补丁的针脚都细密匀称。她家门前一小块泥地,永远被她扫得光洁如镜,连落叶都似乎不好意思久留。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村里别的姑娘,头发或是胡乱扎起,或是剪成齐耳的“解放头”。唯有马晓倩,总将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长辫子,辫梢有时会用旧毛线缠上一小截,显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色彩。傍晚忙完,她常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拆开辫子,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通。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打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那时我不懂,后来才明白,在那一片匮乏与凌乱之中,那梳头的姿态,是她对自己生命尊严所能做的、最庄严的守护。
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起初是有些怕她的,因为她不苟言笑,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成熟与忧悒。但有一次,我的风筝挂在了她家屋后那棵高高的苦楝树上。我急得团团转,是她,默默搬来梯子,利落地爬上去,小心地取下了风筝。下来时,她的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我把风筝递给她玩,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在空旷的晒谷场上跑了几步。风筝没能飞起来,但她仰着头,追逐那拖在地上的风筝的身影,脸上竟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光彩,虽然只是一瞬。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只被生活泥沼困住的雏鸟,短暂地扑扇了一下翅膀。
再后来,我离乡求学,关于村庄的消息便日渐稀薄。只断续听说,她的母亲去世了,父亲的身体更差了。为了给家里减负,也为了给弟弟攒学费,她嫁到了山外一个更穷的村子,换回了一笔微薄的彩礼。出嫁那天,据说她没有哭,只是把两条长辫子梳得格外整齐,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红褂子。接亲的拖拉机突突地开走时,扬起一路黄尘,很快就吞没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我捏着这张照片,久久不能言语。马晓倩,她的一生,或许就像这照片的质地一样,是黑白的,单调的,被定格的。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后被时代的洪流无声地卷走,消失在无数个相似的村庄与命运里。史书不会记载她,甚至故乡的记忆也会慢慢将她淡忘。
但此刻,我分明感到,这张轻飘飘的照片,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那重量,是一个平凡生命在粗糙时代里,用尽全部力气维持体面的挣扎;是那梳过头发的姿态里,所蕴含的、不被贫瘠所剥夺的、对美的本能向往;是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女子,用她沉默的坚韧,写下的关于“活着”的全部注解。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霓虹闪烁。我将照片重新夹回那本《宋词选》里,合上书页。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日的傍晚,一个瘦弱的姑娘坐在低矮的门槛上,就着将熄的天光,一下,又一下,梳理着她那乌黑如瀑的长发。她的身后,是即将淹没她的、苍茫的暮色。而她的动作,那么轻,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