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during”的翻译看语言中的时间之网
在英语学习中,“during”恐怕是最早接触的介词之一,意为“在……期间”。然而,这个看似简单的词汇,在跨入汉语语境时,却如一滴墨汁落入水中,晕染出远比字典释义更复杂的图景。对“during”的翻译,本质上是一场与时间哲学的微妙对话,它迫使我们思考:不同文化是如何编织各自的时间之网的?
在技术层面,“during”的翻译确有其灵活多变的实践。它最常见的对应是“在……期间”,如“during the meeting”(会议期间)。但汉语的韵律与意境常要求它隐身为更简洁的动词搭配,如“读书时”(while reading)、“抗战中”(during the War of Resistance)。有时,它甚至需化为汉语特有的四字格或对仗,如“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所渲染的持续境况,其时间感远非一个介词可以框定。这些转换绝非机械对应,而是译者对时间“质感”的把握——是绵延的“期间”,是瞬时的“当儿”,还是背景式的“其中”。
更深一层看,“during”的翻译困境,折射出英汉时间观的深刻差异。英语的“during”源自拉丁语“durans”(持续),其时间观是线性、均质、可精确切分的容器,事件在其中发生。而汉语传统的时间观,则更接近一种循环、流动并与万物交织的“气”。中文不常说“在春天期间”,而更自然地表述为“春日里”、“当春乃发生”。这个“里”字,空间与时间交融,暗示时间是一个可置身其中的场域,而非仅是一个标尺。因此,将“during the night”译为“夜深时分”或“夜阑人静时”,捕捉的不仅是时段,更是那个时刻特有的氛围、温度与生命状态。
这种差异在文学翻译中尤为凸显。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一个简单的“during my childhood”,承载着无数感官记忆的绵密交织。直译为“在我童年期间”便索然无味,而化为“儿时”、“忆昔童稚日”,则瞬间打开了那片朦胧、感性、充满质感的心理时间。同样,翻译“during those long winter nights”(在那漫长的冬夜期间),若处理为“漫漫长夜时”或“冬夜迢迢”,便不仅传达了时间长度,更渗入了中文读者对“冬夜”固有的寂寥、幽思与期待的情感共鸣。时间在这里被体验,而非被测量。
最终,“during”的每一次翻译,都是两种时间文化的协商与融合。它要求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桥梁,更是时间的诗人。他必须聆听原文中时间的节奏——是急促的鼓点,还是舒缓的河流?然后,在汉语的天地里,找到与之共振的韵律:或许是一个恰当的时态助词,一个蕴含情境的副词,或是一个意境深远的短语。
因此,当我们再面对“during”这个小小的介词时,不妨心怀敬畏。它提醒我们,语言是时间的雕塑。每一次翻译,都是对时间的一次重新雕刻,是在不同文化脉络中,对存在之流的一次深情凝望。透过这面棱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语法的转换,更是人类如何用各自的语言,捕捉那永恒流逝却又无处不在的时间之光,并在词语的琥珀中,赋予它短暂而永恒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