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明(胡国明武汉大学)

## 胡国明:被遗忘的渡口

黄昏时分,我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望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路。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说,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曾经有一个渡口,摆渡人叫胡国明。这个名字,如今只在几个老人的闲谈里偶尔泛起,像河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渡口早已不在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上游修了水泥桥,汽车喇叭声取代了摇橹的欸乃。人们欢天喜地地告别了摆渡的岁月,也几乎在一夜之间,告别了胡国明。他像一件用旧了的农具,被搁置在时光的角落里,慢慢锈蚀。

然而,当我翻开那些纸张脆裂的公社记录,在“特殊技能人员登记表”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他的名字。表格里“社会关系”一栏,有人用红笔淡淡地批了两个字:“复杂”。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何被遗忘得如此彻底。可正是这“复杂”,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道被尘封的门缝。

我循着这缝隙,开始寻找。在县志办的资料堆里,我发现了一张模糊的合影,是1959年全县“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表彰会。角落里一个清瘦的身影,被钢笔画了一个圈,旁注:“胡国明,成分问题,暂不刊名。”在几位九旬老人的片段回忆里,胡国明的形象渐渐拼凑起来:他并非本地人,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来的”,话不多,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补丁也打得齐整。他摆渡极稳,风浪再大,他的船也像黏在水面上。他船舱里总放着几本旧书,等渡的时候,会拿出来静静地看。

最让我心悸的发现,是在省城档案馆。在一卷关于旧政权遗留人员的内部简报中,有一行冰冷的记载:“胡国明,原名胡启文,原系GMD某部译电员,于1949年秋向我投诚。经审查,无重大恶迹,安置于某县农村,予以监督生活。”日期是1951年。原来,“复杂”二字背后,是这样一段惊涛骇浪的人生。他从一个掌握着机密与电波的军人,变成了沉默的摆渡人,将前半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旧名字,一起沉入了河底。

我开始理解那条渡船的意义。那不仅是从此岸到彼岸的工具,更是他为自己找到的、存在于新世界的方式。他渡人,或许也是在渡自己——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摆渡那段无法言说的过去,摆渡身份认同的迷茫,摆渡历史洪流中个人的渺小与无奈。他的平稳,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内心风浪后的修炼;他的沉默,不是空洞的,是装载了太多故事的饱和。

如今,河上早已不需要渡船。桥上车流如织,无人停留。胡国明晚年如何,葬在何处,已无人知晓。他像一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连最轻微的声响都未曾留下。我们这代人,习惯了桥的坚固与迅捷,几乎无法想象,曾有那么一个人,用一条木船、一支橹,连接起两岸的晨昏与生计,也承载着一个时代加诸个人的全部重负。

离开村子前,我又去河边走了走。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仿佛能融化一切坚硬的过往。我忽然觉得,胡国明或许从未真正消失。每一个在时代转折处默默转换身份、努力寻找生活支点的小人物,都是胡国明。他们不被记载,不被歌颂,甚至被刻意遗忘,但他们用自己微小的存在,填补着历史宏大叙事之间的缝隙,构成了土地最真实的肌理。

历史记住了桥,也该记住那消失的渡口,和那个摇橹的人。因为记住他们,就是记住我们来的地方,记住生命的韧性,记住在一切洪流之下,那些静默而顽强的、人的温度。胡国明渡尽了他人,最终,需要被摆渡到记忆彼岸的,或许是我们自己。